15 August 2017

我們的失敗 --- 談《悟空傳》

聽說《悟空傳》有大量事涉香港的政治隱喻。看完電影﹐完全唔明同香港有咩關係。

一如某左膠所言,銀幕上見到任何反叛人物就對號入座﹐皆影射香港﹐拿中國人的錢沾沾自喜﹐自以為過了共產黨一棟,也未免廉價得可憐。你當共產黨白痴?又食又拎﹐原來唔駛還?

自high一輪﹐卻甚少反問﹐這種熱血的「隱喻」﹐跟香港的現實對應嗎?從這五年香港人的行為觀察﹐見到悟空奮戰到底﹐不甘為奴的意志嗎?「我來過﹐我戰鬥過﹐我不在乎結局」﹐聽了這等對白﹐觀眾有起碼的誠實﹐恐怕笑不攏嘴吧。

亦可見,媚共、賣港是可怕標籤,一方面北上刮水拍爛片,一方面又要亮起貞節牌坊,結果就是不倫不類。編導終究沒許鞍華聰明﹐對左膠、黃絲心理揣磨透徹﹐不懂叫悟空到懸崖邊遠眺擔遮﹐以此明志。

《悟空傳》情節幾句講完,一貫sentimental, 肉麻當有趣。悟空出山 ,亂七八糟愛情,打敗天庭嘍囉,花果山自立稱王。胡鬧一場,未見玉帝﹐連唐僧都未出現,電影就完了。

而觀眾自然知道,悟空之後被降服,五百年後﹐走西天之路﹐最終徹底被建制收編﹐封鬥戰聖佛。而《悟空傳》平白無端杜撰「天機處」﹐莫講捧打玉帝﹐連天庭狗亦鑽不進去。共產黨何以不鳥你?編導/悟空大言炎炎破天毀地,等於射於五指山一泡尿,全無威脅,最終味又同佛祖/共產黨奶鞋底。

想當年(1994年),悟空西行開小差,月光寶盒仙履奇緣,跟朱茵結成孽緣﹐結局食蕉回望,故夢已遠,克制心猿意馬﹐走入「道統」的洪流而消失。那一刻,可視為無厘頭文化的終結﹐香港毀滅的命運亦已決定了。

《悟空傳》跟《打擂台》、《全力扣殺》﹐可戲稱失敗三部曲(The Loser Trilogy)。編導郭子健的中心命題﹐就是失敗。

《打擂台》有名言「唔打唔會輸﹐要打一定要贏」﹐尚武外衣﹐底色就是失敗﹐70歲泰廸羅賓打到死﹐阿伯梁小龍被精壯李海濤打到仆街﹐而接受了自己的fade away﹐盡了力就好啦。《全力扣殺》更赤裸﹐更諂媚﹐「向努力不懈的失敗者致敬」﹐輸也未嘗不可﹐鄭伊健一班中年廢柴羽毛球手﹐跟中國國家隊世界冠軍對賽﹐結局除了慘敗﹐還有別的嗎?

《悟空傳》更計算﹐手起刀落﹐將悟空不敵佛祖而被收編的宿命直接去掉﹐殲滅中層機構「天機處」﹐成其「階段性勝利」。玉帝未見﹐「大鬧天宮」看不到﹐電影在悟空自言自語、自我陶醉中作結。用漫畫Slam Dunk作喻﹐即櫻木花道未跟山王對決﹐剛打完熱身賽﹐漫畫就結束了。

而觀眾心知﹐編導亦肚明﹐桀驁不馴的悟空﹐很快就被天庭降服﹐所謂「要這眾生都明白我意,要那諸佛都煙消雲散」﹐不過唱假戲而已。這位寧死不屈的抗爭者﹐很快就會變節﹐一切都是自high騙局。所謂反抗﹐不做奴才﹐聰明觀眾不信﹐犬儒編導自己都不信。

郭氏喜歡失敗﹐但他真人失敗嗎?跟周星馳北上搵食﹐《悟空傳》中國票房7億﹐眾多友好排山倒海宣傳﹐似乎不算吧。心有千千結﹐我好寂寞我好凍﹐像《哪一天我們會飛》的林海峰﹐只是形象塑造﹐是卸責逃避﹐繼續北上叫雞的藉口。

郭氏頗得3、40歲香港人歡心﹐這群人享受了英治黃金時代﹐今日香港衰敗﹐從來不想負責﹐就喜歡跟郭氏之流喧嘩﹐開口閉口追求自由不認命﹐其實最勢利奉迎妥協﹐一樣肚滿腸肥﹐危急關頭就表演失敗。十多廿歲的香港青年﹐何來「熱血」?何能奮戰到底?只剩麻木、無感與絕望而已。

01 August 2017

I Did it My Way ------ 講兩句《報告老師﹗怪怪怪怪物》

《報告老師》神來之筆在柯震東和宋芸嬅出場﹐即驚鴻一瞥﹐就不止由《發條橙》到園子溫﹐淪為東抄西襲青年暴力電影﹐簡直有替純愛校園台灣片劃上句號的氣勢。

此片用的不是近來流行的「平行時空」﹐而是《我的少女時代》、《那些年》、《報告老師》三片人物併合歸一﹐而成對照﹐將虛假的戀舊﹐拉進血肉模糊﹐人人自危的可怕現實。

《那些年》、《少女時代》都用懷舊包裝﹐用情愛浪漫馴化壞男孩﹐將不良少年納入社會常規:K書、讀大學、放洋、領綠卡﹐事業有成﹐替初戀情人圓夢。《少女時代》女主角禮堂挺身而出﹐鼓動同學﹐用群眾壓力催逼暴政回心轉意﹐抗爭亦近左膠自high﹐距革命的層次很遠。

《報告老師》的反叛少年截然不同﹐堅持行惡﹐遇壓逼﹐先寸嘴相譏﹐後拔劍殺伐﹐至死亦不悔過﹐雖過火卻更切合慘淡時局。點晴之筆在卡拉OK一場﹐不良少女厲言譴責男主角是偽君子、鄉愿﹐搶奪高地feel good﹐遇壞人屁都放不出一個。

與其做污厘碼叉的「好人」﹐倒不如做徹底的「壞人」。少女唱燃燒吧火鳥﹐得最淺白的善與惡的選擇。死前最後一刻﹐不良少女嘴裡的吹波膠﹐依然吹得渾圓響亮。

編導用My Way作壞少年告別人世的輓歌﹐誰曰不宜。

《報告老師》另一意想不到﹐是有滿瀉的政治含意﹐有反體制的傾向。

除人人皆見的「國父顯靈」﹐戲名已調侃《報告班長》等軍教電影(類似TVB《新紮師兄》那種)﹐再戲弄來自外省﹐帶金條來台的國民黨癡呆軍人 ; 學校體制腐敗﹐老師不仁不義﹐無恥官僚﹐死不足惜﹐壞孩子甚至宗教神靈亦要冒瀆﹐阿彌陀佛亦要喪玩一場。

編導另闢蹊徑﹐跟虛假小清新台片切割﹐卻敗在始終要用「欺凌」話題包裝﹐方便觀眾搶奪高地﹐而放棄展示更嚴肅的題旨: 寧要極致的邪惡與坦白﹐不要自欺欺人的和平理性與善良。

於是電影就不能站到反叛少年那方﹐不會替「壞人」發聲﹐更將壞孩子的行惡簡化為「最緊要好玩」。就算青年行惡只係本能﹐只為「好玩嘛」﹐但配上殘酷的現實底色﹐一樣的虛無﹐其社會意義卻不會一樣。

惡學生用just for fun解釋一切﹐裡面的心情﹐與其說是張狂﹐倒不如是疲憊﹐鳥你都費事。爛撻撻﹐血淋淋﹐無視道德﹐選擇邪惡。裡面的虛空﹐原來能隨一條血水流到觀眾鞋邊﹐浸濕你的鞋底。

直視深淵﹐深淵也在凝視你﹐惜乎編導最終選擇逃避。

28 June 2017

The Last Picture Show - 談71重映香港製造的意義

今人看《香港製造》﹐是青春電影、憤怒電影、寫實電影﹐很少人會再視為古惑仔電影的反動。

「古惑仔片」興起於97前夕﹐大受青年歡迎﹐屬英雄片、hard-core黑社會片的更新。加入漫畫化的嬉玩﹐減少悲情(萬民擁戴的是以身殉道的Mark哥﹐不是師奶一樣苟活的豪哥)﹐有女有錢﹐一樣浪漫。

立刻有「教壞細路」的呼聲﹐遂有反其道﹐有道德意味的反古惑仔電影﹐查傳誼的《旺角查fit人》、《去吧﹗查fit人兵團》。以至後設化﹐葉偉信《旺角風雲》﹐玩弄黑社會電影公式﹐變成敘事遊戲﹐一切皆幻﹐成跟現實不相干的myth。二者皆不成主流。

《香港製造》於97年10月上映﹐扮攝粗糙﹐而能量爆燈。實感MTV搖鏡﹐過期褪色菲林﹐本色演技街頭青年﹐將黑道電影由遠在天邊的神壇﹐拉回地面菜刀狂斬而成殘酷青春故事。

此片特別在﹐一方面反古惑仔電影﹐踢爆黑社會無情無義﹐但戲中主角跟Mark哥、豪哥其實無別﹐依然純真﹐重友情重愛情﹐反社會﹐而恆抱擠弱扶傾精神(見自殺少女尸體而生相知之感)。

褪去《香港製造》反浪漫英雄主義外衣﹐內蘊一樣﹐跟浪漫武俠片、英雄片接通﹐並無二致﹐一樣推崇舍身取義。香港青年一樣熱血﹐道不行﹐俠義情懷不再﹐只因時代已變﹐大人墮落。

97後香港安然接受中国殖民﹐做順民。現實黑社會沒落﹐浪漫英雄電影亦乏人問津﹐漸漸變成杜琪峰《鎗火》一類縮骨電影﹐人在江湖﹐兩不得罪﹐任務完成﹐然後飄然遠去。

杜氏其後再拍兩集《黑社會》﹐戲中名句「愛兄弟還是愛黃金?」﹐不再歌頌「情與義﹐值千金」﹐則更接近邪惡現實(進一步將俠義精神去勢)﹐對應一国兩制騙局﹐天意也好﹐人為也罷﹐香港人並無自立意志。而以黑社會頭目臣服於共黨腳下﹐心不甘情不願﹐被招安作結。

零星調侃黑道電影如《江湖告急》﹐不成氣候。

而仍有拔劍而起的憤怒者﹐於黃精甫《憤仇者之死》後宣佈絕種。再之後﹐電影老人北上獻媚﹐一個不剩﹐無事可提。

香港繼續赤化﹐危中有機﹐城邦思潮擁起﹐然革命尚未開始已全面潰敗﹐本土派自行瓦解。香港人於腐爛的和平中陶醉﹐搶高地﹐扮反抗﹐醜化激進主義﹐間接造就《十年》、《樹大招風》、《一念無明》大獲全勝﹐香港電影進入維穩年代、學術年代、左膠年代。

唯有置於此context﹐才見到今日重映《香港製造》的意義。無可否認有真憤怒(至少識查槍殺人)﹐然更重要是被遺棄的棄兒自溺心態﹐沒完沒了的墳場意象﹐自殺意象﹐將「死/紅/血」與「生/白/精液」連結。灰飛煙滅﹐今人從中得到樂趣﹐一如讓一切隨風。

70年代日本革命失敗催生粉紅電影﹐到泡沫時代一切終結。今日香港革命未來己經告吹﹐而開始懷舊﹐用過去的憤怒遮顏﹐戴破帽穿過鬧市﹐將最後一盞市光吹熄。

21 June 2017

靜靜地起革命 ----- 談《原諒他77次》

用影迷角度看《原諒他77次》,亦別有心得。

首先是梳化上的Gone Girl Dvd, 電影大部分時間用阿Sa的筆記本內容敍事,即觀眾看的是visualize了港女(阿Sa)的觀點,亦等於邱禮濤的大腦被李敏(編劇)佔據。真正港女立場,有情有理﹐不卑不亢,可能是真正的港女電影。

其次是戲中人去小津安二郎的茅ヶ崎館朝聖。小津電影形式內容都講秩序 ,以非現實的嚴謹藝術形式﹐創造家庭制度瓦解前最後的餘暉。套入近年港女電影(包括春嬌救志明),最愛談所謂港男”長唔大",所指不是別的,是擾亂了港女的"秩序": 結婚、生仔、返娘家做冬。港男有異動,即擾亂了一家人齊齊整整的香港核心價值。

最後是周柏豪偷食時看的After sunrise。Before Sunrise 是浪漫,After Sunrise日光日白,則是柴米油鹽醬醋茶。一如第三集Julie Delpy跌到落肚臍對胸,無可挽回。所謂愛情,只剩回憶的悵惘而已。

「港女」一詞﹐90年代亦舒雜文已用﹐略有苦澀﹐絕無貶意﹐反有一覽眾山小的傲然。

此語逐漸負面﹐有說是壹傳媒種的禍﹐撩撥港人互相仇視﹐自我貶損。愚見亦以為香港流行文化從來低庄﹐迎合低下階層惡劣趣味。「港女」恃強﹐港男勢弱﹐對伊百般嘲弄﹐亦係正常。

如你指《原諒他77次》戲中人於小津安二郎旅館迷途﹐寄託阿Sa對家庭人倫的理想﹐淺人不是罵你痴線﹐就是「扮文青」﹐「諗多咗」。原因不外其他:這是港產片。除了懶惰奉迎﹐香港影痴從來十級勢利。

可以說﹐港片中的「港女」﹐胸無點墨﹐難上大檯﹐無知少女(薛凱琪)、冤念中女(Stephy)、發癲熟女(楊千嬅)﹐一觸即發。其工作﹐不是裝點櫥窗的秘書﹐百貨公司化粧小姐﹐就是婚紗公司中層勞工﹐日捱夜捱﹐對父母凌虐﹐情人老公欺瞞﹐最終亦係默默忍受。《小男人周記3》的周秀娜更變成人型公仔﹐供60歲戲裡早洩的鄭丹瑞狎玩。

敢像《碟仙碟仙》莊思敏拔劍而起者﹐實屬罕有﹐觀眾不分雌雄絕不接受。
對照下﹐見到《原諒他》港女的特別:楊千嬅一班熟女鬥唱陳百強、Radais的流行曲﹐阿Sa心之所繫則middle-brow到極﹐小津安二郎的電影。

戲中阿Sa高尚專業﹐中環返工﹐看破世情(專做離婚案件)﹐最獨特是其「童顏」﹐1982年出生望之還像雙十年華。這一選角﹐其實默默顛覆了一般港女電影用「年齡大限」來rip-off女主角的慣性:楊千嬅所以咁anxious要志明同佢生仔﹐因為伊已40歲。

《春嬌救志明》攻擊港女﹐「女人就係要搞場大龍鳳先心滿意足」(大意)﹐其前提﹐就是楊千嬅已老到desperate的處境。

《原諒他》筆記薄阿Sa撕掉第77篇﹐則有替卓越港女樹碑立傳的氣勢: 揮慧劍怒斬大龍鳳﹐結婚人倫什麼﹐再控制唔到我。藝文「港女」已進化到咁﹐低迷觀眾想跟上嗎?從票房口碑看﹐並不樂觀。

17 May 2017

Girls and Boys ------ 講兩句志明春嬌系列

「志明春嬌」奠基作自然是第一集﹐男女後巷煲煙﹐不尚浪漫﹐卻踎出無能為力的香港式空虛;第二集《春嬌與志明》跟大隊北上中国搵食﹐離與去間徘徊﹐亦勉強收貨;第三集《春嬌救志明》回歸香港﹐場景本土﹐演員大多是香港人﹐但味道殊異﹐人在心不在﹐難掩覆水難收的唏噓。

不過七年﹐香港人心已起天翻地覆變化。故《春嬌救志明》的無生活、去日常(片中人個個好似唔駛返工)﹐其實正是避重就輕﹐結果論亦不失聰明。事實編導已捕捉不來香港的魂魄﹐亦找不到香港肉體的G點 。

第三集票房洶湧﹐像分手前的最後晚餐﹐於筆者言﹐亦有向編導「還債」的感覺。曾幾何時彭浩長唔聲唔聲﹐堅守低俗本土電影路線﹐我(們)喜歡﹐可惜此情不再。片終出credit﹐只覺可惜﹐可謂前功盡棄。

做決定


7-11煲煙

BT了第一集《志明與春嬌》﹐重看一遍﹐依然流麗﹐感覺更美妙﹐難以相信是彭氏作品。煙臭彌漫﹐意在言外﹐其實記下了那一刻香港的時代精神。

電腦盜看﹐隱藏殘體字幕後,發現好多時聽唔明男女主角講咩。兩條友滾水淥腳﹐成日鬼食泥,唔知噏乜春﹐當然是刻意為之,時下人傾偈就是如此,言不及義,語焉不詳﹐配合手搖鏡 ,就產生了出奇的現實感。片中不斷穿插偽訪問,主角配角直面鏡頭﹐有迴避有坦率﹐有回憶有掏心掏肺﹐tune到恰到好處﹐就覺得好refreshing﹐好真。第一集好真,第三集好假,講完。

斯時未有智能電話,冇手寫,兩條友text 來text去,又唔識打字(中國人,台灣人都可用拼音﹐香港人就咩都吔吔烏),就用片言隻語、英文、符號、密碼來疑似溝通。完全呼應愛情電影的常見patten﹐男女不停語言試探、以機智互相猜度的攻防,而互相又失語(唔想決定任何事),任何事都唔想表態,就旁敲側擊,用唱K之類憑歌寄意。甄妮的歌響起,更有無盡的悵惘與憂傷。

有場戲不可不提﹐谷德昭飲思樂冰﹐將香煙塞進膠杯飲筒裡﹐大模大樣於7-11煲煙﹐「慳番幾步路丫嘛」﹐我為之拍掌﹐可視為描寫香港人賤格本性的頂峰。今日香港人的下賤﹐恰恰如此﹐不想做好人﹐做壞人鬥不過鄰近地區﹐只想做小人﹐於小奸小壞中得到腐爛的樂趣。

政治角度言,港共禁煙惡法,香港人唔會反抗,只會苦中尋樂﹐打邊爐(垃圾筒旁幾條友圍爐煲煙)順便溝女,無型無品﹐只餘無盡虛空。暴政狂加煙稅﹐煙民凌晨12點前港九新界7-11掃貨,悽悽遑遑。故片末公路汽車死火,兩條友戒煙,實是天意,未嘗沒有積極意義,脫難踎街歲月,堂堂正正﹐至少做了一個決定。

吹到死


破事兒之做節

七年後《春嬌救志明》﹐彭浩長變成規行矩步的中老年心態。

假如彭氏從來等同陰濕、猥褻、自戀自淫,此片己變假鳳虛凰,連開場水塘吹蕭都係錯摸,余文樂已變潔身自愛的柳下惠﹐有女唔識上﹐叫雞我走先。這就是筆者所謂中老年的意思: 彭氏(典型縮骨港男?)已再無滾港女下跪吹蕭的意志。

筆者第一次看《買兇拍人》VCD﹐三線日本AV女優替電影導演張達明口舌吞吐﹐就確信是彭氏拍電影的原欲。《公主復仇記》樓梯底成事﹐《香港仔》梁詠琪吹到用盡漱口水﹐《低俗喜劇》監製杜汶澤誘騙四線新移民DaDa玩吹波爆炸糖﹐而最惡名昭著﹐是《破事兒》之《做節》﹐純情港女朝朝暮暮替陳奕迅吹蕭﹐最終吹到死。

「吹蕭」母題﹐是彭氏作品的「重中之重」(匪語)。《春嬌救志明》開場﹐將吹蕭變成無事發生的錯摸﹐配合所謂「長不大的男人」題旨﹐則已將彭氏由男童的「狂想」(港女會替港男吹蕭)﹐變成向社會常規認命的「日常」(余文樂由蠢蠢欲動的賤人﹐變成一臉疲憊的中年人)。

楊千嬅原來生龍活虎﹐有愛有恨﹐今集變成港女的cliche﹐平庸無志,口味低俗(扮識Dali都冇興趣),喜歡唱K,高不成低不就,對工作沒有熱誠夢想,全無特立獨行意志。如當此是港女片,則近葉念琛,而非亦舒、黎堅惠、張曼玉那種出入巴黎的正牌貨。葉氏犬儒有擊碎愛情幻覺的效果﹐彭氏則利用余文樂的「長大成人」﹐對港女的奉迎﹐走上平庸之路。

最令我感嘆,40歲的香港男女﹐際些衰世,除了生仔扑野爭風吃醋耍花槍,其實應關心什麼,思考什麼,最低限度,是否應對自己的價值,工作抱有希冀與夢想? 此片老態龍鍾,不堪入目,許是人物只有諂媚﹐追求平庸﹐而沒有承擔、沒有冒險﹐沒有真正的成長吧。

08 April 2017

Don't look Back in Anger ------ 講兩句《一念無明》

《一念無明》不好看﹐很簡單﹐電影觀點含糊﹐對精神病人余文樂的描寫膚淺﹐演技差﹐不真實。

攝影機應該保持距離﹐仔細紀錄余文樂父子的毀滅與失敗﹐還是深入敵陣﹐探討病人余文樂內心﹐探究其罪惡﹐然後走上自我救贖之路?編導支吾以對﹐甚至連重點浴室疑似弒母﹐都曖曖昧昧﹐不清不楚。

連主人公有無弒母都不坦白﹐用畫外空間、意象交待﹐於編導言﹐其實即不誠實。

拍攝技法亦矛盾﹐有時平靜疏冷﹐有時近距離搖鏡﹐偽裝寫實﹐而並無實感。午夜夢迴﹐紅磡劏房﹐一牆之隔﹐竟有新移民純真男童替余文樂講小王子童話故事。略有低下層生活經驗﹐活在狗男女淫聲浪語滋擾下﹐都明白是天方夜譚。

沒有救贖

論者指《一念無明》特別在余文樂並非單純受害者﹐反而十分可惡﹐未嘗沒有道理。

余君罪惡罄竹難書﹐折磨母親、大鬧婚宴、禍連女友﹐仇恨心重﹐自以為是到極。果如是﹐編導可曾認真探究主角的罪﹐最低限度要坦白﹐要向受害者下跪謝罪?其實沒有。

余文樂出院﹐面皮厚到要跟老朋友、未婚妻重修舊好﹐其自我中心﹐脫離現實﹐亦跟《大時代》丁蟹差不多。

《一念無明》由父親曾志偉角度入局﹐將鐵槌收埋枕頭底﹐似用冷看精神病人余文樂的approach。然不旋踵﹐電影就不斷用flashback介入余文樂內心活動﹐而真相永遠含糊﹐責任不明不白﹐就形成怪異的敘事﹐劇情逡巡不前﹐堆砌不忍卒視的衝凸場面﹐互相折磨﹐插碎玻璃﹐令主角陷入可憐可哀的處境﹐而一樣值得同情。

戲中人永遠各有難處﹐將罪惡一層一層「外判」的結果﹐最終有罪的不是方皓文、金燕玲、余文樂和曾志偉﹐反而是旁觀躁鬱發作﹐精神病主角狂態畢露﹐決定不包容的網民與街坊。我想起粵語長片格言:「都係社會既錯」。

各有前因﹐互有難處﹐殺人亦滿懷悲憤﹐無可奈何﹐不批判、不標籤﹐連主角有錯沒罪都難有定論。擁抱大愛﹐妄想用廉價溫情化解人間怨恨﹐難過孫悟空上西天﹐此正是典型左膠自我陶醉心態。一句講完﹐他們只識羞恥﹐但沒有罪的意識﹐沒有我做了壞事﹐我要悔罪﹐才能重生的想法。

不認罪﹐不直面己惡﹐不入地獄﹐或可湖邊淺酌﹐閂埋門互打飛機﹐但永遠得不到救贖。

沒有憤怒

《一念無明》跟《十年》、《無涯》、《樹大招風》、黃修平之類﹐或可歸類進97政權移交後﹐香港「學院派」電影的代表。

40年前新浪潮諸將﹐海外歸來拍電影﹐共通特點是反傳統﹐技法上﹐精神上。徐克、譚家明不用說﹐方育平《父子情》都有弒父傾向﹐年少老成的許鞍華《瘋劫》都有無盡的不安與燥動。

40年後﹐《無涯》有杜琪峰高唱失敗主義「海闊天空」(對照特首假選舉杜sir跟曾俊華互相勾搭)﹐ 《樹大招風》依附銀河映象抬轎﹐老氣橫秋﹐《十年》用左膠社運﹐深耕細制模式﹐替離地中產發言﹐黃修平繼續兒童﹐《一念無明》替弱勢出頭﹐左膠大愛本質﹐花了半年控制輿論﹐最終亦獎座等身﹐叫好叫座。

這批電影共同特色﹐一言概之﹐筆者以為是沒有憤怒﹐沒有一絲想拔劍而起的姿勢。全無火氣﹐甚至以和平理性﹐客觀持平﹐跟年齡不對等的「成熟」而自豪。這當然跟製作人的「學術」背景﹐於香港左膠氣氛中成長﹐自然而然走上講求跟建制和合的道路﹐不求激進﹐沒有反抗﹐搶奪道德高地即可。

40年前新浪潮於漫天烽火動亂間長大成人(徐克、吳宇森均對戰爭有情義結) ﹐40年後的這批青年則於90年代香港窮奢極侈、肚滿腸肥的順民社會間長成﹐政權移交後面對中國殖民﹐不激進﹐不自立﹐不掟石﹐只想繼承中產位置﹐就自然跟上左膠以大愛之名行維穩之實的路線。不管有幾昏暗﹐彼等亦沒有憤怒﹐極其量是自戀的悲鳴。

十年前學院派麥曦茵以《烈日當空》出道﹐自創新天﹐不失經典﹐今日亦愈趨糖衣保守﹐《打開我天空》短片《青春》﹐曾志偉主演﹐根本是政治廣告片、政治宣傳片(香港中年人移居中國「前海」﹐重獲新生云云)。

連上曾志偉系統﹐筆者更想起曾被寄以厚望的黃精甫﹐難忘其「我要教育觀眾如何欣賞電影」(大意)的豪言壯語。此君非學院派﹐非紅褲子﹐拍了幾套ifva片就半途出家﹐任意妄為﹐浪費無數人力資金﹐但最終亦完成蘊藏鉅大能量﹐最後一部有憤怒的香港電影﹐《復仇者之死》。最有象徵意義的是﹐此片探討的中心是「仇恨」。

今日香港已不再容許青年心裡有恨。

對比今日學院派電影的虛假﹐無聊﹐和平理性﹐軟弱無力﹐備受呵護﹐哪一天我們會飛﹐筆者更懷念十多年前﹐依然容許青年胡作非為的香港。

14 March 2017

When it gets dark, we go home ------ 談兩集Trainspotting

老餅看T2﹐開場已心有所感﹐銀幕上一閃即過的偶像﹐告魯夫、Joe Strummer、Lou Reed、Bowie、以至後來主人公長篇議論的George Best﹐都是古人﹐全都死了。

一開始主角Renton已成離地中產﹐長居荷蘭﹐健身室用跑步機﹐不支倒地﹐對比上集街頭喪跑的名場面﹐歲月不饒人的意味亦呼之欲出。

跑步機關在斗室﹐跑個不停﹐其實逡巡不前﹐什麼風光都沒見過﹐呼的吸的不是雲與清風﹐常擁有的﹐只是冷空氣裡的退伍軍人病菌。

Only the good die young

T2沿襲上集﹐前半部用橙色﹐特別提到以1974年為界﹐那是George Best離開曼聯﹐告魯年揚名西德世界杯﹐敗興而回那一年。

分水嶺後﹐告魯夫建立了阿積士及巴塞隆拿王國﹐最終煙仔都戒埋;Best則走上玩世不恭的流放之路﹐生不如死﹐不離酒杯。

Renton20年前去了隊草天堂﹐最終失望而回﹐回歸家鄉﹐念最緬懷足球員﹐二揀一﹐毫不客觀﹐絕不從眾﹐還是童年跟父執輩去球場看的George Best。

告魯夫跟Best﹐一虛一實。

Cryuff如何巴閉﹐由電視機顯像管﹐世界杯直播看來﹐終歸是虛幻;Best怎樣焦積﹐由親朋口中聽來﹐由球場人潮看來﹐由手上沾了報紙體育新聞油墨的味道而來﹐就是有分別﹐因為有human connection。故Best是否史上最勁爆偉大﹐就無關宏旨﹐因為本土﹐耳聞目見﹐夾雜回憶﹐無需客觀理智﹐我就係鐘意。

T2揚Best抑Cryuff﹐其實正符合搖滾精神:Had it, lost it﹐這就是人生。一剎那光輝燃燒到底﹐永遠比為往聖繼絕學重要﹐最緊要溝到女和靚仔。

only the good die young﹐George Best無法成為普世legend﹐因為沒有跟國民一起馬上風﹐在最高潮中間死去。

We are ruled by effete arseholes

今日重看Trainspotting (1996)﹐最到肉是Renton談蘇英關係:
They're just wankers.
We, on the other hand, are colonized by wankers.
We can't even pick a decent culture to be colonized by. We are ruled by effete arseholes.

頹廢生活是表﹐無獨立意志是實﹐choose life云云﹐根本是騙局。

Trainspotting第一集整個被異類殖民﹐渴求自立而不可得的苦況﹐20年前香港觀眾沒看懂﹐因為喜歡事頭婆﹐生活優遊﹐甘於被殖民。20年後今日﹐50年不變騙局破產﹐日日學生跳樓﹐人們還是如常旅遊飲食﹐就係自我洗腦﹐逃避自由。

T2寫Renton用英國護照和一舊錢﹐往外跑了一圈﹐最終鳥倦知返﹐而電影拍畢後蘇格蘭要脫英公投﹐係妙到顛毫。而過了20年﹐中國殖民香港即將完成﹐香港則低處未算低﹐心甘情願﹐沉淪到底(還是早已叫了的士﹐準備好機票和護照走佬?)。

所謂trainspotting的於時間空間混沌﹐不知伊於胡底的迷失意象﹐上集無feel﹐今集一開始一幕幕零碎的MTV影像﹐Renton用跑步機運動﹐然後仆街﹐已表達很透徹。一覺醒來﹐已抵Edinburgh機場﹐回歸故鄉可能是無意識﹐亦是唯一選擇。

而際此左膠大愛亂世﹐無根失魂時代﹐退守家鄉﹐未嘗沒有意義。

人人魂飛魄散﹐無私包容﹐妄想做乜都唔上身﹐乜高地都佔盡﹐吃盡舊時代的好風光﹐今世做身光頸靚的國際遊民﹐你對腳可以遊返「本土」﹐死得其所﹐迷途知返﹐有個你留戀的家﹐都係好既。

08 March 2017

People are Strange when you're a Stranger - 談Manchester by the Sea

談Manchester by the Sea﹐必需回到電影的小鎮背景﹐否則單純視為人情倫理劇﹐則無法搔著癢處。

即男主角Casey Affleck多年前所以離開﹐片末所以於去與留間踟躕﹐並非單純源於罪與罰﹐或個人心魔﹐而是因為小鎮生活的保守民風﹐集體製造的道德壓力﹐所謂人言可畏﹐令人無法忍受﹐而變相被流放。

留白

Manchester by the Sea令人印象深刻的留白手法﹐不交待﹐少解釋﹐純以男主角日常工作(鏟雪倒垃圾等)、實際對應街坊角度入局﹐並非故弄玄虛﹐其實有其心理基礎。一切源於小鎮生活﹐world without strangers﹐小圈子為保持和諧迴避衝凸﹐將一切矛盾收藏﹐而成心病﹐美其名為心照。

片初Casey遇見的醫生、護士、律師、警察﹐藤能瓜瓜能藤﹐幾乎人人都是舊相識﹐氣氛尷尬﹐面和心不和﹐裡面的潛台詞很明顯:
人人對Casey的「黑歷史」知道得一清二楚。

Manchester將前塵往事大幅省略﹐各種恩怨情仇略而不提﹐亦有引發觀眾聯想﹐而read between the lines。而觀眾愈世故﹐愈了解現實人生實相黑暗﹐愈cynical﹐愈能看懂Casey那張poker face﹐裡面難以描畫的悲欣交集。

編導舊作You can Count on Me(2000)寫小鎮人都癲的和理非非生活﹐令人不安﹐就更露骨﹐男主角Mark Ruffalo選擇繼續做沒出息的kidult﹐跟家人取得和解﹐就重踏遊子的不歸路;Casey不同﹐假扮美國精神的tough guy﹐走進殮房看兄長冰凍屍首﹐亦雙手叉腰﹐不動冰心。

音樂

You can Count on Me片初寫頹廢男主角回鄉﹐框外就響起秩序井然的巴洛克音樂﹐Mark Ruffalo點起一支一支大麻﹐呼出一圈接一圈無奈的煙圈。誇張到抽離﹐全不協調﹐整個調侃筆調就躍然菲林之上。小鎮文化製造的虛假和平﹐外表莊重內裡口不對心﹐編導立場清楚﹐何等不以為然。

同樣用巴洛克音樂﹐Manchester by the Sea單純很多﹐只製造感傷效果﹐用來催谷悲情﹐為悲劇鋪路。即令觀眾如魚得水﹐加強投入劇情﹐就無反諷意義。

小鎮批判隱晦﹐此亦是Manchester底膚淺之處﹐即給男主角堆砌一則N年前發生的誇張悲劇﹐由完全over的配樂入局﹐而重手渲染﹐給觀眾雷霆萬鈞的情感震撼﹐然後收工。而變相將一切低調的﹐莫可名狀的﹐人際崩壞的暗流消弭。

Manchester by the Sea不脫娛樂電影格局﹐將問題簡化﹐ 一切人倫衝凸﹐分崩離析﹐都能簡單解釋﹐觀眾自然覺得安全。

假設當年一夜無事﹐沒有發生慘劇﹐Casey Affleck跟親人就能與世無爭﹐幸福快樂生活下去嗎?
而觀眾離場﹐覺得不滿足﹐不自然﹐如此反問自己﹐才算理解電影﹐背景裡總橫旦那道茫茫的威脅﹐方體會此事古難全。

離開

少年Patrick跟親生母親夫婦午餐後﹐讀對方婉拒再見的email﹐不想領教Catholic教徒禮貌周周的狗屁不通﹐一口氣將電腦合上。天要下雨﹐娘要嫁人﹐主動切割﹐才是let it go 的真諦。

人生之苦不變﹐人人發狂纏夾不清﹐選擇無言無語﹐有時才是最好的應對。Casey毋忘照顧子姪﹐對人有承擔;日日準時返工﹐對己負責任;閑時酒吧打人﹐更屬有益身心。他懂得跟所有人事紛紛保持距離﹐而溫情長存﹐才是理智﹐才見真愛。

13 February 2017

Pride and Prejudice ------ 講兩句《I, Daniel Blake》

Ken Loach新片寫英國官僚體系喪玩窮人﹐令人想起共產時代的東歐電影。

然而東歐電影有整個極權政治對人的監控﹐不見光遊戲規則﹐平民受壓﹐有口難言﹐於道德兩難間徘徊﹐有其合理性﹐並往往發展成苦中作樂的黑色荒謬類型。而Ken Loach是寫實派﹐談當代民主英國﹐窮人逆來順受﹐不反擊、不求生、不爆粗﹐就難以令人信服。

於是電影對官僚制度的控訴﹐就只能由一個marginal case(心臟病人病情較輕無法享有福利)﹐無限擴張﹐至極度誇張、不可信﹐用戲中人的自憐來合理化成個政治逼害﹐至可笑的結局為止。

執著尊嚴﹐無法求生

跟《Cathy Come Home》(1966)的單純人道主義不同﹐《I, Daniel Blake》特別在並非單線發展﹐有三組窮人(主角阿伯、青年黑人、單親媽媽)互為對照:主角阿伯有一技之長﹐卻陷於死胡同;後兩者冇人冇物﹐無視旁人冷眼﹐反而凸破道德規範。三組窮人﹐有死有生﹐看通才懂劇本設計苦心。

阿伯一開始就犯了罪﹐變相跟官僚機器合謀﹐通過制度漏洞羅著數﹐扮搵工、說謊、搵好人過橋﹐結果福利機關唔領情﹐冷漠如故﹐阿伯就自誤﹐扮可憐都太遲。

阿伯開始是高高在上的善長仁翁﹐卻逐漸下流﹐變成被憐憫的對象(折墮到要阿妹帶食物去探望)﹐究其原因﹐佢面對官僚的玩弄與剝削﹐從來冇想過反抗﹐冇想過求生﹐死守道德高地﹐由始至終佢都是自以為是的老屎忽(上網都唔肯學﹗)﹐佢反而是對統治機器最馴服、最奴性的人。

阿伯所以對權力如此順從﹐簡單言是有既得利益(即是錢)﹐以為一朝皇恩大赦﹐就能重回小康之家﹐繼續憐憫窮人的好日子。反觀青年黑人、單親媽媽本來咩都冇﹐反能爬過制度的圍牆﹐逃離「我是納稅人﹐有權享福利」的迷思﹐絕地轉生。

阿伯已淪落到家徒四壁﹐還妄想做木工﹐替單親媽媽造書櫃﹐助伊求學上進。然單親媽媽早已下海泅泳﹐自主求生﹐阿伯還在一廂情願﹐送伊一個美輪美奐的實木書櫃﹗書架送不出﹐由始至終沒放過一本書﹐這不是最典型的不切實際﹐左膠、知識分子、離地中產將窮人視為可憐物的妄想嗎?

沒落前最美的黃昏

食物銀行員工曾問阿伯需要幫忙否,阿伯一口回絕,顯然佢仍自以為比單親媽媽一家優越。不旋踵﹐階級互易,單親媽媽放棄尊嚴求生﹐阿伯則貪戀往日安逸繼續順民﹐而權力機關依然故我﹐十級無情﹐阿伯自尊破產﹐就一沉不起了。

高潮結局﹐阿伯向社福機關終極「反抗」﹐其實是笑料﹐自high一輪﹐「畀的掌聲自己」﹐沒有任何作用﹐被帶警署扣留﹐就屁都唔敢放一個。等於雨傘革命黑警金鐘清場﹐有些藝術家還在忘我雕塑﹐學者還披博士袍於灣仔合照影相﹐只是做Show。
(可參考舒琪:雨傘運動爆發的文化藝術效應和力量)

自high的必然結局﹐是自己都不信自己。沒有信念﹐就雖生猶死了。

大膽猜測﹐此片的矯扭與濫俗﹐源自編劇(不想再左膠)跟導演(越老越糊塗)無可調和的矛盾﹐編劇想寫自我嘲諷的黑色荒謬劇﹐Ken Loach則一本正經﹐拍成替窮人請命的粵語長片(替阿伯辯護的律師都要坐輪椅)﹐結果當然是不堪入目﹐而離奇勇奪康城影展金棕櫚獎﹐能否視為左膠時代的最後一槍﹐沒落前最美的黃昏?

一如所料﹐香港左膠﹐完全看不懂劇本的皮裡陽秋﹐重豪言什麼我不低頭﹐七嘴八舌﹐則是笑料以外﹐另一則喧嘩插曲。

21 January 2017

Too Long in Exile ------ 講兩句《一路順風》

《一路順風》片頭片尾值得注意﹐以戴立忍迷失於泰國廢棄老式電影院始﹐以十數張演員幕後拍攝花絮黑白照片終﹐都在提醒戲院觀眾﹐一直不過在看「電影」﹐一切都非「現實」。

故有論者比附到侯孝賢《南國再見南國》(古惑仔由台北到台南公路之旅)﹐Michael Mann《同行殺機》(黑人的士司機誤闖黑社會死局)﹐皆未必準確﹐《一路順風》的世界由始至終就傾向寓言式﹐跟現實無涉。

類比Tarantino早期作品﹐亦不一樣﹐塔氏偏向耍樂﹐一邊寫劇本一邊偷笑﹐《一路順風》則寓意清楚﹐觸及命運、天意等嚴肅命題﹐意象沉鬱黑暗﹐空無一人的街道、黑人物暢泳的三溫暖、破落舊酒店、泰國老式舊戲院、情感生鏽的保齡球場﹐再配合鏡頭近距離聚焦男主角許冠文的老態龍鍾﹐情調皆異常匹配。

故此﹐與其說電影想真實描寫台灣南部﹐與世隔絕的老去世界﹐倒不如說﹐編導想用筆桿渲染描畫﹐許冠文已經腐爛的世界﹐側寫台灣人眼中今日香港人的心靈廢墟。

許冠文由通殺到自憐

《一路順風》用許冠文﹐顯然有外國人獵奇筆觸﹐卻歪打正著﹐見香港人所不見。只見眼前﹐周星馳、徐克、許鞍華、杜琪峰等老人﹐媚共北上﹐卻忘了許冠文白髮蒼蒼﹐早被時代遺棄﹐於暗無天日的深淵﹐顧影自憐。

60年代許冠文蘇屋村窮人出身﹐以天之驕子香港大學畢業生身分入TVB做戲子、做小丑﹐開拓電視文化﹐後名震影圈﹐登笑匠之寶座。縱橫開閤﹐歷經幾朝﹐直至今日香港死亡﹐淪為中國殖民地的衰世﹐依然健在。

因為許氏兄弟這20年接近交白卷﹐香港人係忘記了﹐彼等見證了幾十年香港普及文化興亡。

許氏特別在以疑似知識分子身分﹐跟低等大眾接通﹐而面面俱圓。英治70年代登上厭尖腥悶﹐恥笑普羅文化為樂的high-brow雜誌《號外》封面﹐80年代末黎智英祭民主大旗﹐以蘋果日報打開低級文化pandora's box﹐許氏亦登上 《壹週刊》創刊號(美帝與泛民)封面。香港關鍵時代轉折﹐都見許氏﹐他底價值不在高深﹐在開拓性﹐而搭通雅俗存續的天地線。

許氏有接近活地阿倫的知識份子苦思(不外乎通俗藝術二分之類)﹐男權身分焦慮﹐以至最為重要﹐繼承粵語長片說教﹐以救世者﹐教化下一代的精神導師。他底套路﹐不外乎以統治階層自居﹐最初陰濕自私﹐而良心未泯﹐經一番轉折而受教訓﹐上下復和﹐而達致想當然的階級和解。

70年代許冠文有針砭時弊﹐對當權者冷嘲熱諷﹐有替草民出氣的效果。80年代香港社會變得暴富貪婪﹐許氏適時進入粵語長片pattern﹐而變相用人人為我、我為人人的道德精神化解社會衝凸﹐奴隸階級狂笑中舒壓﹐統治階級亦與時相應﹐需有自省的胸襟。於英國人保護的安穩社會﹐由訂《號外》的中產﹐到讀《龍虎門》的貧民﹐其喜劇四方通殺。

不是我不明白﹐這世界變化快

到80年代末開始﹐97大限及64天安門事件雙重打擊﹐香港社會急速變化﹐上層搶錢走人﹐中下層留港建港﹐等待人民解放軍入城接管﹐港產片跟民情接通﹐接上安樂戰場﹐就變得自毀失控無厘頭。由哀維港夜色《英雄本色》﹐到腦藏子彈《喋血街頭》﹐再到周星馳的「火星咁遠定冥王星咁遠」﹐許冠文完全跟不上﹐就out了。

90年香港演藝界抽華東水災水﹐向共產黨洗底《豪門夜宴》﹐許周兩大笑匠交鋒﹐可為分界線﹐自此一切急轉直下。

1992年《丐世英雄》﹐許冠文演偷渡香港的大陸解放軍。一貫粵語片套路﹐對大陸人先嘲後溫暖﹐香港跟中國守望相助。結局中國人得香港人無私金錢資助﹐於廣州興建馬場﹐即符合「一國兩制」的原來構思﹐香港制度不變﹐大陸人一直向上改善﹐兩條分歧線﹐交匯於2046: 真正血濃於水﹐再無香港中國之分。

許氏這種頭腦簡單的善意﹐證諸今日完全破產﹐亦見證香港人本質的聰明﹐緊跟司徒華路線﹐毋忘六四英靈﹐建設民主中國云云﹐不過是自保謀後路﹐明日逃生的藉口。50年不變云云﹐早就明知是一紙謊言。 於是明白﹐許氏跟香港人的脫離﹐不是別的﹐其實是如何看待「中國」這回事。「愛國」云乎哉﹐香港人不過做戲﹐許氏則脫不了假道學包袱﹐死跟大中華膠路線﹐而跟香港民心脫節﹐而永不超生。

許冠文是自以為是﹐又自私偽善的精英階層﹐非常傲慢。而周星馳由430穿梭機時代起﹐就是滿懷孤憤的低下層﹐充滿悲情。即使名成利就﹐抬頭一看﹐長空還是橫亙有「中國」兩個字﹐這道永恆不變的恐懼與陰影。

故周星馳永難超越的頂峰﹐還是《西遊記》悔不當初的回望天邊﹐我們再回不去了﹐而無奈續走取經的西天之路﹐係香港人為命運播弄﹐悲憤到死﹐卻求死不能的終極。往後周氏不管是媚共還是假意討好香港﹐亦再無意義﹐跟許冠文同步﹐他已不能道出港人心情。

故《一路順風》精警對白﹐是許冠文叫納豆﹐「老豆唔可以亂認架﹐衰仔」(大意)。中國人愛用倫理比喻﹐「中國」是爸爸﹐「香港」是兒子﹐可惜本無血緣﹐認賊作父20年﹐回頭太難﹐只能寄望殷鑑:
請台灣青年人﹐踩著香港人的尸體求生吧。

替許冠文蓋棺

《一路順風》最精妙的意象﹐是許氏講那so-called感人的鼎泰豐小籠包故事時﹐跟納豆一同被鎖在車尾箱﹐暗無天日﹐那活脫脫是一個棺材意象。棺木被打開﹐手指擦一擦眼睛﹐那又如何﹐你何曾看真過這是怎樣世界﹐是奇美還是奇醜﹐你不過一條自憐的行尸﹐早已跟你並不相干。

許冠文台灣金馬獎大熱倒灶﹐用行為藝術觀之﹐亦是好事﹐離開銀幕﹐演好一個自憐自傷﹐從無自省的過時演員﹐未嘗不是從一而終。就算我們不當金馬獎是政治行為﹐勉強可信﹐但讓一個不見天日20年的自憐者﹐重登舞台﹐讓人看清其貧乏﹐未免殘忍。

香港人唔受《一路順風》﹐亦是正常﹐看穿台灣人的皮裡陽秋﹐來意不善﹐反而見到理性。許冠文典折墮﹐睇來做咩?也可能低處未算低吧﹐不管香港現狀幾壞﹐香港人一貫處變不驚﹐依然一路靠北﹐做契弟未幾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