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 March 2017

When it gets dark, we go home ------ 談兩集Trainspotting

老餅看T2﹐開場已心有所感﹐銀幕上一閃即過的偶像﹐告魯夫、Joe Strummer、Lou Reed、Bowie、以至後來主人公長篇議論的George Best﹐都是古人﹐全都死了。

一開始主角Renton已成離地中產﹐長居荷蘭﹐健身室用跑步機﹐不支倒地﹐對比上集街頭喪跑的名場面﹐歲月不饒人的意味亦呼之欲出。

跑步機關在斗室﹐跑個不停﹐其實逡巡不前﹐什麼風光都沒見過﹐呼的吸的不是雲與清風﹐常擁有的﹐只是冷空氣裡的退伍軍人病菌。

Only the good die young

T2沿襲上集﹐前半部用橙色﹐特別提到以1974年為界﹐那是George Best離開曼聯﹐告魯年揚名西德世界杯﹐敗興而回那一年。

分水嶺後﹐告魯夫建立了阿積士及巴塞隆拿王國﹐最終煙仔都戒埋;Best則走上玩世不恭的流放之路﹐生不如死﹐不離酒杯。

Renton20年前去了隊草天堂﹐最終失望而回﹐回歸家鄉﹐念最緬懷足球員﹐二揀一﹐毫不客觀﹐絕不從眾﹐還是童年跟父執輩去球場看的George Best。

告魯夫跟Best﹐一虛一實。

Cryuff如何巴閉﹐由電視機顯像管﹐世界杯直播看來﹐終歸是虛幻;Best怎樣焦積﹐由親朋口中聽來﹐由球場人潮看來﹐由手上沾了報紙體育新聞油墨的味道而來﹐就是有分別﹐因為有human connection。故Best是否史上最勁爆偉大﹐就無關宏旨﹐因為本土﹐耳聞目見﹐夾雜回憶﹐無需客觀理智﹐我就係鐘意。

T2揚Best抑Cryuff﹐其實正符合搖滾精神:Had it, lost it﹐這就是人生。一剎那光輝燃燒到底﹐永遠比為往聖繼絕學重要﹐最緊要溝到女和靚仔。

only the good die young﹐George Best無法成為普世legend﹐因為沒有跟國民一起馬上風﹐在最高潮中間死去。

We are ruled by effete arseholes

今日重看Trainspotting (1996)﹐最到肉是Renton談蘇英關係:
They're just wankers.
We, on the other hand, are colonized by wankers.
We can't even pick a decent culture to be colonized by. We are ruled by effete arseholes.

頹廢生活是表﹐無獨立意志是實﹐choose life云云﹐根本是騙局。

Trainspotting第一集整個被異類殖民﹐渴求自立而不可得的苦況﹐20年前香港觀眾沒看懂﹐因為喜歡事頭婆﹐生活優遊﹐甘於被殖民。20年後今日﹐50年不變騙局破產﹐日日學生跳樓﹐人們還是如常旅遊飲食﹐就係自我洗腦﹐逃避自由。

T2寫Renton用英國護照和一舊錢﹐往外跑了一圈﹐最終鳥倦知返﹐而電影拍畢後蘇格蘭要脫英公投﹐係妙到顛毫。而過了20年﹐中國殖民香港即將完成﹐香港則低處未算低﹐心甘情願﹐沉淪到底(還是早已叫了的士﹐準備好機票和護照走佬?)。

所謂trainspotting的於時間空間混沌﹐不知伊於胡底的迷失意象﹐上集無feel﹐今集一開始一幕幕零碎的MTV影像﹐Renton用跑步機運動﹐然後仆街﹐已表達很透徹。一覺醒來﹐已抵Edinburgh機場﹐回歸故鄉可能是無意識﹐亦是唯一選擇。

而際此左膠大愛亂世﹐無根失魂時代﹐退守家鄉﹐未嘗沒有意義。

人人魂飛魄散﹐無私包容﹐妄想做乜都唔上身﹐乜高地都佔盡﹐吃盡舊時代的好風光﹐今世做身光頸靚的國際遊民﹐你對腳可以遊返「本土」﹐死得其所﹐迷途知返﹐有個你留戀的家﹐都係好既。

08 March 2017

People are Strange when you're a Stranger - 談Manchester by the Sea

談Manchester by the Sea﹐必需回到電影的小鎮背景﹐否則單純視為人情倫理劇﹐則無法搔著癢處。

即男主角Casey Affleck多年前所以離開﹐片末所以於去與留間踟躕﹐並非單純源於罪與罰﹐或個人心魔﹐而是因為小鎮生活的保守民風﹐集體製造的道德壓力﹐所謂人言可畏﹐令人無法忍受﹐而變相被流放。

留白

Manchester by the Sea令人印象深刻的留白手法﹐不交待﹐少解釋﹐純以男主角日常工作(鏟雪倒垃圾等)、實際對應街坊角度入局﹐並非故弄玄虛﹐其實有其心理基礎。一切源於小鎮生活﹐world without strangers﹐小圈子為保持和諧迴避衝凸﹐將一切矛盾收藏﹐而成心病﹐美其名為心照。

片初Casey遇見的醫生、護士、律師、警察﹐藤能瓜瓜能藤﹐幾乎人人都是舊相識﹐氣氛尷尬﹐面和心不和﹐裡面的潛台詞很明顯:
人人對Casey的「黑歷史」知道得一清二楚。

Manchester將前塵往事大幅省略﹐各種恩怨情仇略而不提﹐亦有引發觀眾聯想﹐而read between the lines。而觀眾愈世故﹐愈了解現實人生實相黑暗﹐愈cynical﹐愈能看懂Casey那張poker face﹐裡面難以描畫的悲欣交集。

編導舊作You can Count on Me(2000)寫小鎮人都癲的和理非非生活﹐令人不安﹐就更露骨﹐男主角Mark Ruffalo選擇繼續做沒出息的kidult﹐跟家人取得和解﹐就重踏遊子的不歸路;Casey不同﹐假扮美國精神的tough guy﹐走進殮房看兄長冰凍屍首﹐亦雙手叉腰﹐不動冰心。

音樂

You can Count on Me片初寫頹廢男主角回鄉﹐框外就響起秩序井然的巴洛克音樂﹐Mark Ruffalo點起一支一支大麻﹐呼出一圈接一圈無奈的煙圈。誇張到抽離﹐全不協調﹐整個調侃筆調就躍然菲林之上。小鎮文化製造的虛假和平﹐外表莊重內裡口不對心﹐編導立場清楚﹐何等不以為然。

同樣用巴洛克音樂﹐Manchester by the Sea單純很多﹐只製造感傷效果﹐用來催谷悲情﹐為悲劇鋪路。即令觀眾如魚得水﹐加強投入劇情﹐就無反諷意義。

小鎮批判隱晦﹐此亦是Manchester底膚淺之處﹐即給男主角堆砌一則N年前發生的誇張悲劇﹐由完全over的配樂入局﹐而重手渲染﹐給觀眾雷霆萬鈞的情感震撼﹐然後收工。而變相將一切低調的﹐莫可名狀的﹐人際崩壞的暗流消弭。

Manchester by the Sea不脫娛樂電影格局﹐將問題簡化﹐ 一切人倫衝凸﹐分崩離析﹐都能簡單解釋﹐觀眾自然覺得安全。

假設當年一夜無事﹐沒有發生慘劇﹐Casey Affleck跟親人就能與世無爭﹐幸福快樂生活下去嗎?
而觀眾離場﹐覺得不滿足﹐不自然﹐如此反問自己﹐才算理解電影﹐背景裡總橫旦那道茫茫的威脅﹐方體會此事古難全。

離開

少年Patrick跟親生母親夫婦午餐後﹐讀對方婉拒再見的email﹐不想領教Catholic教徒禮貌周周的狗屁不通﹐一口氣將電腦合上。天要下雨﹐娘要嫁人﹐主動切割﹐才是let it go 的真諦。

人生之苦不變﹐人人發狂纏夾不清﹐選擇無言無語﹐有時才是最好的應對。Casey毋忘照顧子姪﹐對人有承擔;日日準時返工﹐對己負責任;閑時酒吧打人﹐更屬有益身心。他懂得跟所有人事紛紛保持距離﹐而溫情長存﹐才是理智﹐才見真愛。

13 February 2017

Pride and Prejudice ------ 講兩句《I, Daniel Blake》

Ken Loach新片寫英國官僚體系喪玩窮人﹐令人想起共產時代的東歐電影。

然而東歐電影有整個極權政治對人的監控﹐不見光遊戲規則﹐平民受壓﹐有口難言﹐於道德兩難間徘徊﹐有其合理性﹐並往往發展成苦中作樂的黑色荒謬類型。而Ken Loach是寫實派﹐談當代民主英國﹐窮人逆來順受﹐不反擊、不求生、不爆粗﹐就難以令人信服。

於是電影對官僚制度的控訴﹐就只能由一個marginal case(心臟病人病情較輕無法享有福利)﹐無限擴張﹐至極度誇張、不可信﹐用戲中人的自憐來合理化成個政治逼害﹐至可笑的結局為止。

執著尊嚴﹐無法求生

跟《Cathy Come Home》(1966)的單純人道主義不同﹐《I, Daniel Blake》特別在並非單線發展﹐有三組窮人(主角阿伯、青年黑人、單親媽媽)互為對照:主角阿伯有一技之長﹐卻陷於死胡同;後兩者冇人冇物﹐無視旁人冷眼﹐反而凸破道德規範。三組窮人﹐有死有生﹐看通才懂劇本設計苦心。

阿伯一開始就犯了罪﹐變相跟官僚機器合謀﹐通過制度漏洞羅著數﹐扮搵工、說謊、搵好人過橋﹐結果福利機關唔領情﹐冷漠如故﹐阿伯就自誤﹐扮可憐都太遲。

阿伯開始是高高在上的善長仁翁﹐卻逐漸下流﹐變成被憐憫的對象(折墮到要阿妹帶食物去探望)﹐究其原因﹐佢面對官僚的玩弄與剝削﹐從來冇想過反抗﹐冇想過求生﹐死守道德高地﹐由始至終佢都是自以為是的老屎忽(上網都唔肯學﹗)﹐佢反而是對統治機器最馴服、最奴性的人。

阿伯所以對權力如此順從﹐簡單言是有既得利益(即是錢)﹐以為一朝皇恩大赦﹐就能重回小康之家﹐繼續憐憫窮人的好日子。反觀青年黑人、單親媽媽本來咩都冇﹐反能爬過制度的圍牆﹐逃離「我是納稅人﹐有權享福利」的迷思﹐絕地轉生。

阿伯已淪落到家徒四壁﹐還妄想做木工﹐替單親媽媽造書櫃﹐助伊求學上進。然單親媽媽早已下海泅泳﹐自主求生﹐阿伯還在一廂情願﹐送伊一個美輪美奐的實木書櫃﹗書架送不出﹐由始至終沒放過一本書﹐這不是最典型的不切實際﹐左膠、知識分子、離地中產將窮人視為可憐物的妄想嗎?

沒落前最美的黃昏

食物銀行員工曾問阿伯需要幫忙否,阿伯一口回絕,顯然佢仍自以為比單親媽媽一家優越。不旋踵﹐階級互易,單親媽媽放棄尊嚴求生﹐阿伯則貪戀往日安逸繼續順民﹐而權力機關依然故我﹐十級無情﹐阿伯自尊破產﹐就一沉不起了。

高潮結局﹐阿伯向社福機關終極「反抗」﹐其實是笑料﹐自high一輪﹐「畀的掌聲自己」﹐沒有任何作用﹐被帶警署扣留﹐就屁都唔敢放一個。等於雨傘革命黑警金鐘清場﹐有些藝術家還在忘我雕塑﹐學者還披博士袍於灣仔合照影相﹐只是做Show。
(可參考舒琪:雨傘運動爆發的文化藝術效應和力量)

自high的必然結局﹐是自己都不信自己。沒有信念﹐就雖生猶死了。

大膽猜測﹐此片的矯扭與濫俗﹐源自編劇(不想再左膠)跟導演(越老越糊塗)無可調和的矛盾﹐編劇想寫自我嘲諷的黑色荒謬劇﹐Ken Loach則一本正經﹐拍成替窮人請命的粵語長片(替阿伯辯護的律師都要坐輪椅)﹐結果當然是不堪入目﹐而離奇勇奪康城影展金棕櫚獎﹐能否視為左膠時代的最後一槍﹐沒落前最美的黃昏?

一如所料﹐香港左膠﹐完全看不懂劇本的皮裡陽秋﹐重豪言什麼我不低頭﹐七嘴八舌﹐則是笑料以外﹐另一則喧嘩插曲。

21 January 2017

Too Long in Exile ------ 講兩句《一路順風》

《一路順風》片頭片尾值得注意﹐以戴立忍迷失於泰國廢棄老式電影院始﹐以十數張演員幕後拍攝花絮黑白照片終﹐都在提醒戲院觀眾﹐一直不過在看「電影」﹐一切都非「現實」。

故有論者比附到侯孝賢《南國再見南國》(古惑仔由台北到台南公路之旅)﹐Michael Mann《同行殺機》(黑人的士司機誤闖黑社會死局)﹐皆未必準確﹐《一路順風》的世界由始至終就傾向寓言式﹐跟現實無涉。

類比Tarantino早期作品﹐亦不一樣﹐塔氏偏向耍樂﹐一邊寫劇本一邊偷笑﹐《一路順風》則寓意清楚﹐觸及命運、天意等嚴肅命題﹐意象沉鬱黑暗﹐空無一人的街道、黑人物暢泳的三溫暖、破落舊酒店、泰國老式舊戲院、情感生鏽的保齡球場﹐再配合鏡頭近距離聚焦男主角許冠文的老態龍鍾﹐情調皆異常匹配。

故此﹐與其說電影想真實描寫台灣南部﹐與世隔絕的老去世界﹐倒不如說﹐編導想用筆桿渲染描畫﹐許冠文已經腐爛的世界﹐側寫台灣人眼中今日香港人的心靈廢墟。

許冠文由通殺到自憐

《一路順風》用許冠文﹐顯然有外國人獵奇筆觸﹐卻歪打正著﹐見香港人所不見。只見眼前﹐周星馳、徐克、許鞍華、杜琪峰等老人﹐媚共北上﹐卻忘了許冠文白髮蒼蒼﹐早被時代遺棄﹐於暗無天日的深淵﹐顧影自憐。

60年代許冠文蘇屋村窮人出身﹐以天之驕子香港大學畢業生身分入TVB做戲子、做小丑﹐開拓電視文化﹐後名震影圈﹐登笑匠之寶座。縱橫開閤﹐歷經幾朝﹐直至今日香港死亡﹐淪為中國殖民地的衰世﹐依然健在。

因為許氏兄弟這20年接近交白卷﹐香港人係忘記了﹐彼等見證了幾十年香港普及文化興亡。

許氏特別在以疑似知識分子身分﹐跟低等大眾接通﹐而面面俱圓。英治70年代登上厭尖腥悶﹐恥笑普羅文化為樂的high-brow雜誌《號外》封面﹐80年代末黎智英祭民主大旗﹐以蘋果日報打開低級文化pandora's box﹐許氏亦登上 《壹週刊》創刊號(美帝與泛民)封面。香港關鍵時代轉折﹐都見許氏﹐他底價值不在高深﹐在開拓性﹐而搭通雅俗存續的天地線。

許氏有接近活地阿倫的知識份子苦思(不外乎通俗藝術二分之類)﹐男權身分焦慮﹐以至最為重要﹐繼承粵語長片說教﹐以救世者﹐教化下一代的精神導師。他底套路﹐不外乎以統治階層自居﹐最初陰濕自私﹐而良心未泯﹐經一番轉折而受教訓﹐上下復和﹐而達致想當然的階級和解。

70年代許冠文有針砭時弊﹐對當權者冷嘲熱諷﹐有替草民出氣的效果。80年代香港社會變得暴富貪婪﹐許氏適時進入粵語長片pattern﹐而變相用人人為我、我為人人的道德精神化解社會衝凸﹐奴隸階級狂笑中舒壓﹐統治階級亦與時相應﹐需有自省的胸襟。於英國人保護的安穩社會﹐由訂《號外》的中產﹐到讀《龍虎門》的貧民﹐其喜劇四方通殺。

不是我不明白﹐這世界變化快

到80年代末開始﹐97大限及64天安門事件雙重打擊﹐香港社會急速變化﹐上層搶錢走人﹐中下層留港建港﹐等待人民解放軍入城接管﹐港產片跟民情接通﹐接上安樂戰場﹐就變得自毀失控無厘頭。由哀維港夜色《英雄本色》﹐到腦藏子彈《喋血街頭》﹐再到周星馳的「火星咁遠定冥王星咁遠」﹐許冠文完全跟不上﹐就out了。

90年香港演藝界抽華東水災水﹐向共產黨洗底《豪門夜宴》﹐許周兩大笑匠交鋒﹐可為分界線﹐自此一切急轉直下。

1992年《丐世英雄》﹐許冠文演偷渡香港的大陸解放軍。一貫粵語片套路﹐對大陸人先嘲後溫暖﹐香港跟中國守望相助。結局中國人得香港人無私金錢資助﹐於廣州興建馬場﹐即符合「一國兩制」的原來構思﹐香港制度不變﹐大陸人一直向上改善﹐兩條分歧線﹐交匯於2046: 真正血濃於水﹐再無香港中國之分。

許氏這種頭腦簡單的善意﹐證諸今日完全破產﹐亦見證香港人本質的聰明﹐緊跟司徒華路線﹐毋忘六四英靈﹐建設民主中國云云﹐不過是自保謀後路﹐明日逃生的藉口。50年不變云云﹐早就明知是一紙謊言。 於是明白﹐許氏跟香港人的脫離﹐不是別的﹐其實是如何看待「中國」這回事。「愛國」云乎哉﹐香港人不過做戲﹐許氏則脫不了假道學包袱﹐死跟大中華膠路線﹐而跟香港民心脫節﹐而永不超生。

許冠文是自以為是﹐又自私偽善的精英階層﹐非常傲慢。而周星馳由430穿梭機時代起﹐就是滿懷孤憤的低下層﹐充滿悲情。即使名成利就﹐抬頭一看﹐長空還是橫亙有「中國」兩個字﹐這道永恆不變的恐懼與陰影。

故周星馳永難超越的頂峰﹐還是《西遊記》悔不當初的回望天邊﹐我們再回不去了﹐而無奈續走取經的西天之路﹐係香港人為命運播弄﹐悲憤到死﹐卻求死不能的終極。往後周氏不管是媚共還是假意討好香港﹐亦再無意義﹐跟許冠文同步﹐他已不能道出港人心情。

故《一路順風》精警對白﹐是許冠文叫納豆﹐「老豆唔可以亂認架﹐衰仔」(大意)。中國人愛用倫理比喻﹐「中國」是爸爸﹐「香港」是兒子﹐可惜本無血緣﹐認賊作父20年﹐回頭太難﹐只能寄望殷鑑:
請台灣青年人﹐踩著香港人的尸體求生吧。

替許冠文蓋棺

《一路順風》最精妙的意象﹐是許氏講那so-called感人的鼎泰豐小籠包故事時﹐跟納豆一同被鎖在車尾箱﹐暗無天日﹐那活脫脫是一個棺材意象。棺木被打開﹐手指擦一擦眼睛﹐那又如何﹐你何曾看真過這是怎樣世界﹐是奇美還是奇醜﹐你不過一條自憐的行尸﹐早已跟你並不相干。

許冠文台灣金馬獎大熱倒灶﹐用行為藝術觀之﹐亦是好事﹐離開銀幕﹐演好一個自憐自傷﹐從無自省的過時演員﹐未嘗不是從一而終。就算我們不當金馬獎是政治行為﹐勉強可信﹐但讓一個不見天日20年的自憐者﹐重登舞台﹐讓人看清其貧乏﹐未免殘忍。

香港人唔受《一路順風》﹐亦是正常﹐看穿台灣人的皮裡陽秋﹐來意不善﹐反而見到理性。許冠文典折墮﹐睇來做咩?也可能低處未算低吧﹐不管香港現狀幾壞﹐香港人一貫處變不驚﹐依然一路靠北﹐做契弟未幾好。

04 January 2017

Love is Colder than Death ------ 講兩句《擺渡人》

爭論《擺渡人》是否王家衛作品﹐可謂無聊﹐一切王氏印記躍然紙上。
等於《樹大招風》一類湊仔片﹐循規蹈矩﹐拍足五年﹐三位青年導演﹐一步不離豬群被畫定的白色粉筆圓圈﹐則電影是否杜sir操刀﹐真那麼重要?

Leslie走了

論者將《擺渡人》對照《東邪西毒》﹐對照下﹐我想起王家衛電影的重要轉折﹐替他講獨白的敘事者﹐由「張國榮」(歐陽峰)變成「梁朝偉」(陳末)。

張國榮是東方阿飛﹐無腳鳥﹐貌似輕佻無情﹐內心有火般灼熱﹐跟97前港片一樣有自毀傾向﹐大鳴大放﹐是一個質直的潮人;梁朝偉由《阿飛》結局慢鏡煲煙﹐就桀驁陰沉、《花樣年華》莫名其妙對樹洞講o野﹐更故弄玄虛﹐一邊梳頭﹐一邊替王家衛電影添上三分壓抑。

轉了代言人﹐王家衛電影就轉調﹐變得更陰鬱﹐更無情﹐亦更殘酷。(如李安《色、戒》的漢奸易先生﹐梁朝偉可以﹐張國榮就演不來)

由《阿飛正傳》始﹐經《重慶森林》《東邪西毒》﹐再交匯於《春光乍洩》﹐Leslie淪為下把﹐於布宜洛斯艾里斯墮落到死﹐梁朝偉獨領風騷﹐適逢97香港主權移交﹐康城影展完成張與梁的權力交接﹐政治上亦至為巧妙。

王家衛將英治時代殘留的頹唐到底﹐感情洋溢的60年代情結﹐由《花樣年華》一路褪去﹐去過未來2046開房﹐到過荷里活聽Jazz﹐再一路向北﹐回溯民國時代耍詠春﹐20年過去﹐才用《擺渡人》裝瘋賣傻﹐回到《春光》已問過﹐最原始的問題:
問如何跟「生父」(中國)冰釋前嫌?

Angelababy來了

《擺渡人》特別在語言(verbal language)﹐有無地域傾向﹐戲裡匯聚各式人等﹐香港人(梁朝偉)、台灣人(金城武)、大陸人、疑似香港人(Angelababy、熊黛林)﹐操廣東話普通話、北方土話、國語閔南話的雜七雜八﹐無需翻譯﹐不斷轉tone﹐一人講九種﹐顯得非常平等﹐跟英治時代港產片卻絕不一樣: 沒有西人﹐喬寶寶、河國榮都沒有。亦沒人講英文﹐單字都幾乎沒有。不再半唐番﹐未必等於「中國」化﹐卻肯定是去香港化。

而戲裡亂七八糟的配樂、流行歌曲﹐肢離破碎﹐驟來驟去﹐包括Beyond、日本卡通男兒當入樽、台語歌﹐無分高低﹐無分雅俗﹐營造錯亂效果﹐而令觀眾失去立足點(不知伊於胡底?)﹐再配合主人公梁朝偉助人渡海﹐無喜無悲﹐從中抽水的解語花角色﹐編導的用意亦很清楚:
以《擺渡人》120分鐘惡俗與喧嘩﹐製造一個無國界的大中華烏托邦﹐梁朝偉作投射點﹐讓香港中老年觀眾﹐投射幾十年前英國人看守﹐小香港人賴以成功的formula ------ 海納百川﹐沒有自己﹐沒有香港﹐只要你付錢﹐毀了香港﹐叫我契弟又何妨?天大地大﹐一花一世界﹐何況北上﹐重有幾千幾百朵各各不同的玫瑰花呢。

梁朝偉有名句:「人與人之間的安全距離是122公分﹐遇上喜歡的人你會努力縮短這個距離。」
要縮短這個「距離」﹐香港左膠會叫香港人「包容」﹐將心比己﹐包容中國殖民者來港搶掠、搶公屋、搶學位、搶身份。

王家衛顯得聰明﹐以今日中國惡俗不堪的大紅大黃螢光色彩作畫幅﹐將梁朝偉和金城武等曾幾何時的美男子﹐拍到又老又殘(請看片末武哥食餅)﹐以種種不堪入目的sound and vision﹐於是消弭了香港跟中國﹐《阿飛正傳》與《擺渡人》之間的「距離」。消滅香港的其中一個方法﹐不是中國變得高尚文明﹐而是香港變得低俗嘔心野蠻。

更精刮﹐王家衛會用一系列中國式「符號」﹐包括打邊爐、supermodel、劈酒、以至造假的巨星歌唱比賽等等﹐明明望之令人作嘔﹐但賦與它一份「感情」﹐於是令香港人欣然接受。當片末偉仔懷抱垂死杜鵑﹐平淡道出自己對打邊爐情有獨鍾的因有﹐鐵石心腸的你﹐內裡真沒有一點觸動嗎?

see you tomorrow

至於王家衛要拍《擺渡人》真正理由﹐除了精神上放假(根本已拍不下去﹗)﹐還有克服他的冷血與無情。他早已跟Leslie的熱血﹐形同陌路。即用張嘉佳一路的庸俗濫情、無聊言情故事﹐溝淡王家衛本人的冷漠、刻毒與計算。

這或許也是王氏能跟劉鎮偉保持關係的理由﹐二君路線明明愈走愈遠﹐但劉氏的率性天真﹐對男女愛情近乎白痴的美好幻想﹐恰恰是帶引死胡同裡徘徊的王家衛的一盞燈光。

《擺渡人》的英文片名see you tomorrow﹐內藏煙粥屎﹐看了電影就懂﹐渡過生關死劫﹐安然到達彼岸(離地中產是美國﹐今日左膠是台灣)﹐其實正是97陰影前香港電影由自毀走到坦然面對的必然之路﹐同生同死﹐然後超越﹐永不分離﹐仰天長嘯真愛長存﹐這不是最Jeff Lau的題旨嗎?

法斯賓達講階級分歧帶來人際扭曲關係﹐痛不欲生﹐永遠得不著愛情。同樣寫性別、年齡、時間錯置等桎梏(慕容焉慕容燕﹗)﹐Jeff Lau則借97中國收回香港災難的時機﹐於鬼門關前開玩笑﹐而到達真愛的彼岸。 2017年﹐拍畢《擺渡人》﹐王家衛繼續於法氏與劉氏兩條分支路中間踟躕。

15 December 2016

The World is Yours ------ 講兩句《続。深夜食堂》

《深夜食堂》第四輯電視版﹐由本土電視台TBS每週一話﹐跳槽國際化Netflix放映﹐全十集一拳放送﹐同時任睇(觀眾已「進化」到無法忍受等一個星期﹗)﹐令人預感最新電影版《続。深夜食堂》會淪陷。

入場一看﹐果然如此﹐已是franchise化﹐全球化的無聊產品。

類似相隔兩年﹐再去相熟餐廳﹐味道不對﹐侍應都變了大陸人﹐物是人非﹐回頭一看已是百年身。

電視版OP唱完主題曲﹐通常用一串鏡頭入局﹐小林薰切蘿蔔﹐切配菜﹐落調味﹐輕攏慢撚﹐煮一煲豚肉湯。簡單窮人口味﹐無花無假﹐高手練到盡頭﹐大巧不工﹐練到極致﹐簡鍊就是最高絕招。

替《深夜食堂》送喪

電影版《続。深夜食堂》開場﹐全不一樣﹐小林薰煮兩個餸﹐一是「玉子燒」﹐一是「小紅腸」(頭尾切兩o樣野變章魚都費事)﹐毫無意義﹐小學生水準行貨。一切簡陋﹐就方便盲毛模倣照煮。今日觀眾﹐甚至無法靜觀老師父煲一窩豚肉湯(已太複雜﹗)

電視版仍可保持稜角﹐但大部分觀眾不進電影院﹐跨國投資公司借此開發網絡觀看模式﹐導演松岡錠司明知大勢已去﹐就將一切匠心收起﹐設計地道菜式亦多餘﹐取鏡剪接完全電視化﹐平庸到極。

此正是全球化的自然後果﹐其無聊﹐就在將一切精純的功夫與手藝、台前幕後的風格與特色磨平。

《続。深夜食堂》由頭至尾都講喪禮﹐其實不在談看破生死(上集電影版骨灰都出埋﹐還談不夠嗎?)﹐而後設化﹐在談整個創作風格被消磨而殞命的宿命。識睇的觀眾﹐甚至可由觀眾席拍案而起﹐鼓盆而歌﹐跟《深夜食堂》台前幕後一起起舞送喪。

開場眾配角、常客穿著整齊黑色喪服﹐排排坐﹐不破萬作(戴帽肥佬阿叔)跟常客閑聊:「附近老店逐一關門﹐今非昔比」(大意)﹐懂其皮裡陽秋﹐就知是頂級啜核﹐高難度苦中作樂。大牌明星如松重豊(《孤獨的美食家》主角)零對白﹐只拍一個鏡頭都來﹐就是來送喪﹐略盡感恩之義:
深夜食堂已死。

用全球化催毀民族本土價值的角度﹐就能看懂電影結局:小林薰到墓場拜祭亡友。

亡者是誰?正是最初欣賞《深夜食堂》招牌好菜(豚汁定食)的友人。鏡頭看不清墓碑的名字﹐其實不就是「你」(識貨的影迷、觀眾)嗎? 小林祈願好友亡靈保祐食堂﹐重回正道﹐正是編導火力十足的黑色幽默。

東京依然是東京

《深夜食堂》系列﹐可視作後311產物﹐中心圍繞東京夢碎、城鄉衝凸而開展 (可查看小弟舊文)。

時移勢易﹐福島核爆創傷未癒(或永難磨滅)﹐2020東京奧運已到﹐隨著《你的名字》寫城鄉攜手共創明天的腳步﹐新一輪的藝文洗腦宣傳戰其實早已殺到。換了今年﹐坂元裕二的日劇《追憶潸然いつかこの恋を思い出してきっと泣いてしまう》收視將跌至冰點﹐甚至不可能開拍。

《你的名字》重新將東京寫成鄉下人的夢想之都﹐虛假到極﹐卻正是逃避現實者的民心所向﹐大勢所趨。

《続。深夜食堂》迎合「主旋律」﹐不再談311﹐不再悼念消失的犧牲者﹐將鄉下人跟東京人的衝凸降低﹐還是無法不澄清一個事實: 東京早已不是日本人的夢想之都﹐甚至從來不是。

僅此一點﹐《続。深夜食堂》還是特立獨行﹐於濁中求清。

《続。深夜食堂》重頭戲﹐繼續寫鄉下人遊東京。阿婆探子﹐格格不入﹐只能跟多部未華子(上京女廚師)交誼﹐坐旅遊艇﹐亦吃不慣東京灣污染大蝦。歸鄉前夕﹐阿婆向小林薰點菜﹐最後午餐﹐一切回歸本源: 600yen豚汁定食﹐窮人的味道。

東京不屬於你﹐你也不屬於東京。直至天老天荒﹐東京卻依然是東京。

23 November 2016

東京愛的故事 ------ 講兩句《你的名字》

看了《你的名字》﹐毫不「寫實」﹐亦跟時下日本電視卡通(孌童、微甜、搖乳、庸俗Jpop、異次元世界進出之類炒埋一碟)﹐沒有什麼分別。

誠哥前作《言葉之庭》才算「寫實」﹐片初第一個慢慢向上搖動的鏡頭﹐巧奪天功未必﹐以假混真的確做到:
一陣雨聲一個空鏡﹐一片濃淡有致的綠色湖水﹐微雨淅瀝點滴搖動﹐接男主角文藝腔獨白﹐觀眾就瞬間入局﹐銀幕所見何止「卡通」?因情景的擬真﹐現實mode啟動﹐很簡單﹐就令人感動。

打多一次飛機

《你的名字》截然不同﹐用低俗流行曲MV開場(類似電視動畫片頭)﹐接中學生女主角起床﹐發現鬼上身﹐跟住玩自摸﹐沒完沒了的吵鬧﹐追趕跑跳碰﹐完全接通時下流行電視動畫氣氛的「地氣」﹐自然沒有腳踏實地的現實感。人人讚好的真實場景再造﹐經誠哥高度浪漫化的電腦加工後﹐亦不過美輪美奐棉花糖﹐一啖即融﹐就無跡無痕。

由始至終《你的名字》從無經營現實感﹐故結局男主角夢醒﹐淪為「三失」(失學失業失戀)﹐照理苦不堪然﹐但觀眾不會有同情﹐不過是卡通。

欠了「現實」的底色﹐所有堆砌就現痕跡。《言葉之庭》不同﹐寫到現實的殘酷﹐故人物有情感﹐有怨恨、有乖張、有奮發﹐最終人生有希望。而《你的名字》迴避現實﹐或根本沒有現實﹐結果不過自言自語﹐無盡虛空。毒撚每多看一遍﹐只會打多一次飛機﹐依舊沒有明天。

聽說不少痴男怨女﹐不是毒撚﹐專程跑到電影取景地朝聖﹐拍照自憐﹐貼上facebook自慰互like﹐其理亦同。

新海誠作品明暗醉人﹐迴避衝凸﹐少少咸多多趣(如《言葉之庭》的戀足癖)﹐鏡內鏡外沒有任何挑釁(如反建制、反主流的京都動畫作品)﹐非言志﹐沒有明確結果﹐正合無所作為的小資產階級。

不敢做cosplayer﹐到誠哥那美不勝收﹐介乎2次元與3次元的奇妙世界流連﹐樂而忘返﹐滿足自己拒絕面對現實(例如中國殖民、青政亂港、2017香港毀滅之類)的心理投射﹐亦是好的。

東京從來無戰爭

《你的名字》的政治subtext﹐所謂「磒石襲地球」﹐亦值得一談。此片表面看是一則東京愛情故事﹐內蘊則是都市人(誠哥)替鄉下人(女主角)編的「東京夢」。

誠哥借鄉下妹之口﹐喊出「長大後我要去東京﹗」的口號﹐是一次將千瘡百孔的東京﹐重塑成夢幻都市﹐「都市」跟「鄉村」重修舊好﹐一則後311的fantasy。

片中所謂千年一遇的磒石災難﹐將鄉村毀滅﹐稍有智力者一看﹐不就是311福島核爆的隱喻嗎?

不同的是﹐《你的名字》是天災﹐現實中311核爆更多是人禍﹐政府無能﹐人民涼薄﹐而事涉核電廠幅射涉漏﹐就將城鄉矛盾立刻引爆: 福島起核電廠﹐鄉下人被城市人rip-off。

將《你的名字》跟現實對照﹐立刻明白﹐所謂311帶給日本人無可磨滅的精神創傷﹐不是一些人不見了﹐一些村莊消失了﹐人人要「節電」咁簡單﹐而係東京人(城市人)對鄉下人(福島)犯了罪﹐剝削鄉村來製造虛假的繁榮﹐而延續日本經濟泡沫以降﹐成個虛幻的和平﹐而產生一代又一代﹐無能用的毒撚(新海誠所謂一部Mac機走天涯﹐就最為毒撚樂道)。

集體夢遺

宮崎駿一代是行動派﹐會反核、挑戰國家權力、探討真實歷史﹐並以回溯二次大戰告別影壇。新海一代則是毒撚時代的產物﹐小情小趣﹐舊時於小世界自憐﹐今日避重就輕﹐用天災(磒石)來隱喻311﹐將一切人禍責任抹去(可對照庵野秀明《真哥斯拉》)﹐而取得傾向迴避﹐不負責任者的共鳴。

此片大獲成功﹐顯然因為成功爭取逃避現實者﹐並以此為基礎﹐而令無知無覺者﹐產生強大的empathy。

《你的名字》聰明處﹐是緊跟宮崎駿路線﹐用傳統宗教、山野鬼狐傳說包裝﹐大條道理﹐產生血脈傳承、肉體精神結合(口嚼酒、紅色繩結)的感覺﹐卻並無自省認罪、自我鞭策之意﹐只想藉此製造城(東京)鄉(福島)和解﹐攜手向前的幻覺。

而這一切﹐於後311的背景﹐以鄉村毀滅﹐但一切如常﹐東京一貫美好為叫賣的口號﹐置於一個零現實感﹐不斷時空穿梭而失去歷史真實的卡通context(《你的名字》)﹐迎接2020東京奧運前夕﹐政治內外﹐又何其天衣無縫。

聞說老宮崎要以反對者身分N次復出影壇﹐我不相信是偶然﹐愛有天意﹐冥冥中確有天意。老驥伏櫪﹐撥亂反正﹐毀滅東京﹐此其時也。

30 August 2016

Death and Rebirth ------ 講兩句《真.哥斯拉》

庵野秀明特攝片《真.ゴジラ》﹐起用長谷川博己及石原里美作男女主角﹐觀眾很容易想起《進擊的巨人》﹐用巨人隱喻異族入侵﹐為對抗怪物﹐築牆區隔。

殊不知真正的references﹐或許另有其片。

東京戰爭


園子溫Love and Peace: 搖滾樂毀滅東京

《真.哥斯拉》令小弟醒起的﹐是2015年園子溫的特攝片《Love and Peace》﹐香港好像只得兩人看過(其一當然是我)。

長谷川博己演毒撚搖滾樂手﹐類似Ziggy Stardust﹐「怪物」街頭暴走是其超我﹐Rock'n Roll Suicide﹐用10萬人音樂會達成毀滅東京的野望。

對照《真.哥斯拉》﹐最「毒」的中心點﹐其實是「死與新生」﹐即用「超我」哥斯拉毀滅東京(日本腐敗的象徵)﹐然後從廢墟中重建秩序。

左膠喜歡「愛與和平」﹐毒撚偏愛「死與新生」﹐兩者同樣是空想﹐跟現實無涉﹐《真.哥斯拉》凸破在玩假成真﹐故明白庵野的拍攝策略﹐其實是「擬真」﹐如何令兒戲的特攝片﹐有make-believe的感覺﹐弄假成真?

始於長谷川和彥《盜日者》之類﹐澤田研二手持核彈週街行﹐破壞一切然後自毀﹐正是毒撚憤世疾俗﹐時刻想自殺的源頭。《真.哥斯拉》觀眾對此矇然不覺﹐因為庵野一開始就用疏離效果﹐鏡頭平靜﹐非常cool﹐非常悶﹐令觀眾很難投射情感﹐於是不管多偏激的意識型態﹐皆神不知鬼不覺﹐暗度陳倉。

片名《真》﹐日文讀しん﹐可作「真」、「神」、以至「新」﹐破舊立新的新。

新舊之別


盜日者: 毒撚手執原子彈通街行

第一集《哥斯拉》攝於50年代﹐怪物直接源自廣島長崎原爆﹐tricky在並非喊苦喊忽﹐科學家志村喬反而總想將哥斯拉(核武、最終兵器)馴服。

自強方有國格﹐艱苦時代人人鍛鍊自己才能抵抗壓逼﹐才是面對現實。

60年過去﹐《真.哥斯拉》視野更廣﹐明刀明槍寫日本外憂內患﹐國民無志活得像牲畜﹐美國威脅﹐中國俄國虎視眈眈。

直接來自後311核爆﹐怪物由核子力量飼育﹐而政治家(長谷川博己、竹野內豊等)借東風﹐用「怪物」(核災難)來過橋﹐青年才俊聯合一班毒撚﹐組成critical minority﹐內撫國民﹐外結盟友(法國)﹐又安撫美國利益(美籍石原里美鋪橋搭路)﹐大條道理反檯﹐順利改變日本﹐是永遠等待的和平演變、劫數難逃的武裝革命、看破成敗的海濶天空以外的第四條路。

要推翻舊制度﹐改變社會﹐需要智力、朋友與仁心。

plan c轉plan x

日本青年四十年前反安保條約﹐中心係自強和反美﹐整個民族魂﹐經70年代極左暴力路線﹐80年代人欲橫流而流逝﹐永不翻身。

今集哥斯拉﹐怪物像EVA裡的「使徒」﹐「神しん」一樣降臨東京﹐就是死裡重生的契示。舉世騷然﹐美國調動軍隊﹐轟炸機上空盤旋﹐假聯合國作傀儡﹐準備隨時接管日本﹐成立偽政府。

分分鐘國破家亡﹐世代為奴﹐但《真.哥斯拉》仍匯聚智仁勇的靚仔(竹野內豊等)﹐苦心孤詣的毒撚(破解密碼)﹐精靈靚女遠交近攻(石原里美由頭到尾講英文)﹐眾志成城﹐或明或暗﹐各有所長﹐大局為重﹐﹐得到國際盟友支持﹐就能化危為機﹐可以plan c轉plan x。

就算頹垣敗瓦﹐只要有志和有plan﹐正其心誠其意﹐不耳語不吹水不打飛機﹐日本終將再續﹐作東方文明之表率。經福島核爆悲鳴﹐日本人的頹廢時代﹐早就應該終結了。EVA式裙腳仔自憐﹐燥狂女發癲﹐已經是陳年往事﹐庵野要轉化﹐日本更要自強。

香港人一樣﹗

23 August 2016

money money, always funny ------ 談陳木勝《危城》

陳木勝新片﹐可用兩種角度觀看﹐一是《東邪西毒》﹐即俠客個人意志的消逝;二是《七俠四義》﹐即個人與群體的對立。

《東邪西毒》寫武林人物搵食﹐ 選擇不多﹐殺手經理人張國榮說:
「你一身好武藝﹐都要食飯﹐耕田不屑做﹐養鴨亦唔會﹐不如幫我殺人﹐盡速答應﹐因個肚好快會餓(大意)。」

殺手只是接job﹐不涉怨仇﹐無關報恩﹐更無意改變社會﹐無情無感﹐只是要錢﹐「不過搵食o者」﹐香港式犬儒﹐俠客為錢做牛做馬﹐於是《東邪》有將武俠精神去勢的意味。

《危城》是變奏﹐時代幻變﹐走到軍閥混戰時代﹐俠客搵食﹐要做惡人保鏢、權貴打手、軍閥隻狗。

俠客打份牛工﹐即用「工作倫理」、十號風球準時返工﹐擔屎唔准偷食﹐限制俠客的道德判斷、個人意志﹐明明義不容情﹐亦難越雷池半步﹐於是「武林」正式破滅(刀劍難敵金鎗、個人難擋制度)﹐再無快意恩仇之慨﹐是一則俠客不知何去何從的時代輓歌。

《危城》俠客末了參透死生﹐衝決網羅﹐仰天長嘯我要獨立﹐唯有重獲個人意志﹐破舊立新﹐由死入生﹐才能找到自己的路。

經歷《哪一天我們會飛》一類敗壞人心的維穩電影﹐《十年》一類消磨意志的宣傳電影﹐至此香港終有一片﹐可跟台灣侯孝賢《聶隱娘》作一陰一陽﹐時代對倒。如《聶隱娘》最後三人西遊﹐有帶領台灣人「暗獨」的傾向﹐《危城》通篇無奈﹐何嘗沒有替少數不甘為奴的香港人吶喊的氣憤難平?

個肚好快就餓

西毒名句:「個肚好快會餓」﹐即形而上的個人理想﹐難敵形而下的肉體軟弱。

洪七公張學友不然﹐為孤女楊采妮報父仇﹐失去一隻手指﹐不收報酬﹐只換伊一隻雞蛋﹐並一啖吃光﹐歸於空無。表面看洪七公跟張國榮鬥氣﹐深入言此氣正是俠氣﹐係維護濟弱扶傾原則的壯舉。

張國榮眉批:「你冇左手指﹐以後接job叫價都高o的」﹐將一切道義轉換成錢﹐即狗改不了吃屎﹐於是西毒北丐﹐係人生觀的對立﹐南轅北轍。

《危城》吳京不敢忘記厄困時﹐師弟彭于雁所贈一隻雞蛋﹐於是兩雄相見﹐明明勝負分明﹐吳京始終難下毒手﹐變相將經營多年﹐血汗心機築成半壁江山自我毀滅﹐比七公失去一隻尾指更動地驚天。

於是明白《危城》吳京隻「雞蛋」﹐實來自《東邪》的楊采妮。同樣用雞蛋作道具﹐以維護俠客尊嚴﹐張學友囿於表現自己﹐有作態之嫌﹐吳京無聲無息﹐更加subtle﹐其實層次更高。

你有冇問過村民?

《七俠四義》寫幕府崩壞﹐武士流落民間﹐為道義前仆後繼﹐死傷枕藉﹐農民坐享其成﹐事後卻無半句感謝。

編導高超處﹐對忘恩的農民﹐並無強烈價值判斷﹐苟且自私﹐好逸惡勞﹐有事我走先﹐下次飲茶我請﹐實係人情之常。

《危城》一樣﹐敵人大軍壓境﹐劉青雲的慷慨陳詞﹐「死有輕於鴻毛」什麼的﹐只對同道(智叔)有效﹐危城裡其他平民﹐父慈子孝﹐生活悠遊﹐睬你都有味。用左膠名言﹐你想拔劍而起﹐你想反敗為勝﹐你想死裡求生﹐但「村民唔係咁諗﹗」

危城裡的「村民」﹐比《七俠四義》的農民﹐用心更毒﹐先硬後軟:
先借城中富豪僱傭兵﹐偷襲青雲和智叔﹐將其斬殺﹐作向奴隸主獻身的投名狀;再出軟功﹐扶老攜幼向青雲集體下跪﹐又哭又叫:
「你放過我地啦阿sir﹐你死好過我地死呀(設計對白)﹗」

青雲於是送走手下家眷﹐孤身留城﹐形同自殺﹐即跟敵人吳京成倒映﹐跟彭于雁成三人行。

如當《危城》影射香港﹐即不管本土派、城邦派、港獨派付出幾多﹐流血的流血﹐坐監的坐監﹐前途盡毀的前途盡毀﹐有幾多真知灼見﹐香港人不是旁觀﹐就是繼續支持泛民、左膠和朱凱迪﹐事不關己的唱K。

和平理性﹐飲飽食醉﹐唔見棺材唔流眼淚﹐未望到黃泉路﹐一日都唔會理你。

always sunny, in a rich man's world

同樣電視台古裝武俠劇出身﹐杜琪峰來自TVB﹐擅於「扮智」(用韋家輝諸人作大腦)﹐已成大師;陳木勝則來自ATV﹐偏向「低智」﹐亦無用「風格」蒙混過關的技倆﹐故陳氏影齡不淺﹐功力不低﹐但無法凸破瓶頸﹐成就距杜Sir依然相去甚遠。

但於《危城》的context﹐陳木勝的「低智」其實冇事﹐反而絲絲入扣。主人公們完全冇腦蠻幹﹐反而敢有率性表天真﹐跟現代官僚社會保持距離﹐而自成道理。劉青雲想帶領「村民」迎難而上﹐卻語焉不詳﹐曖曖昧昧﹐完全無plan。

plan a, plan b定plan c?完全冇得揀﹐只有常餐﹗

即俠客無想過要用智力如何說服「村民」冒險﹐玩improvisation﹐煮到來先食﹐即將「村民」綁於計時炸彈旁邊﹐習慣苟且偷安的平民﹐焉能不反?

如「危城」等於香港﹐要越過中國人佈下陷阱﹐慘無人道的血海﹐不能學青雲﹐香港需要智力和知識。

於是更凸顯國師陳雲的卓見﹐對少數selected souls﹐可以微言大義﹐啟發民智;對麻木不仁﹐荒淫逸樂﹐矢志建設民主中國的香港人﹐一切從簡﹐幾句口號即可﹐無謂陳義過高﹐無謂跳tango﹐還原跳四步﹐還原基本步﹐無謂輕攏慢撚﹐拍拍拍即可﹐跟香港人﹐一味講錢﹐曰利即可:
「(永續基本法)﹐保住你層樓」﹐一句KO你。
period。

02 August 2016

throw away your books, rally in the streets ------- 談《當 這地球沒有貓》

表面看《當這地球沒有貓》是文青小清新片﹐深入看則是寫給影痴的「閱讀理解」﹐中外電影references多達10部以上﹐不無難度﹐讀通了可能別有洞天。

以下小弟試答。

[以下100%爆橋]

我要活下去

最普遍疑問﹐是宮崎葵做咩向阿根廷瀑布喪叫﹐「生きてやる!」﹐日劇迷就明白﹐其實是《沒有貓》編劇岡田惠和1999年作品《她們的時代》的對倒﹐深津繪里跑上天台上向街狂叫:「私たちはここにいるぞー」

由1999年的「我們在這裡」﹐變成2016年的「我要活下去」﹐見到時代幻變。

深津鳩叫時﹐是後90年代﹐日本人還在經濟泡沬爆破後掙扎﹐而自我追尋;宮崎喪喊﹐則源自後311的日本絕路﹐而悲從中來。這點至為關鍵﹐成套戲的絕症套路﹐並非假煽情﹐男主角佐藤健的腦癌﹐類似《三人行》的bullet in the head﹐正是福島核爆的隱喻。

電影迷濱田岳向佐藤健初次介紹的電影﹐就是卓別靈的《limelight》﹐差利演窮途末路搞笑藝人﹐最終死於舞台﹐醫生問「你痛嗎?」差利答「no more」﹐於是成一弔詭: 有意義的生命﹐就充滿痛苦﹐到你無痛感﹐其實亦無樂﹐像香港人﹐只有飲飲食食﹐就雖生猶死。

沒有天空的都市

影痴濱田岳介紹的第二套電影﹐是70年代長谷川和彥的《盜日者》﹐斯時日本走進暴力革命的激進時代﹐澤田研二演恐怖分子﹐由核電廠盜化學武器﹐跟佐藤健相若﹐受幅射感染罹絕症。最妙不可言﹐《盜日者》恰恰有場戲﹐寫澤田研二家貓受核武感染而橫死﹗

而《沒有貓》飾演佐藤健媽媽的原田美知子﹐亦正是長谷川和彥首作《青春殺人者》女主角。長部川生平只拍兩部電影﹐《青春的殺人者》弒父弒母﹐《盜日者》弑日本天皇﹐是日本青年以下犯上年代的紀錄﹐他的電影之路﹐彷彿亦隨日本革命時代過去而終結。

於是明白﹐濱田岳最高捧的電影﹐南斯拉夫的《Underground》﹐正是四十年前學運受剉後退縮﹐這廿年日本青年閉戶不出的倒影。

Underground寫二戰納粹打到來﹐南斯拉夫村民隱入地下﹐過與世無爭生活﹐1994年重上地面﹐已走入內戰種族屠戳的人間地獄。311核爆﹐日本青年就算夢醒﹐hea了廿年﹐要重拾山河﹐不外鏡花水月﹐亦徒嘆奈何。

緣分錯置﹐時不與我


毒撚影痴濱田岳

《沒有貓》談《Undergroud》時﹐有個笑位:
濱田岳是影痴﹐其實未看過underground(堅持要進戲院看)﹐佐藤健唔覺意看過﹐卻是半票觀眾﹐根本看不懂﹐於是成了黑色荒謬逸事。無心者﹐看了不外白看;有心人﹐時機不對﹐後悔亦已太遲。

《沒有貓》由頭到出現的意象﹐正是時鐘﹐最後佐藤健推開父親奧田渶二開的「カモメ鐘錶店」的門﹐腕上的手錶﹐要較番啱個時間。正正由於時間錯置﹐革合時代已一去不回﹐日本青年不會再走長谷川和彥開啟那條反家庭、反體制的道路。

由反叛回歸正途(梁朝偉離開張國榮﹐搵份屠房洗血part-time)﹐此亦是王家衛Happy Together的中心:
除了綽頭的同性戀話題﹐此片其實抽緊97政權移交的水﹐講父子和解﹐今日看《春光乍洩》﹐亦正是王家衛向共產黨寫的投名狀﹐香港電影的理想時代﹐已經過去。

人所共見﹐佐藤健向戲院票房售票女郎宮崎葵搭訕﹐正是《阿飛正傳》時鐘意象的藍調倒模﹐光陰如水﹐走到the end of the world﹐亦只是一首聚散無緣的夕陽之歌。

拋掉書本跑上街


毒撚發夢(hana & alice)

佐藤健跟宮崎葵相約戲院見面﹐院方張貼海報兩張:Fight Club和《花與愛麗絲》。兩部戲主角都有心理病、妄想症﹐謊話連篇﹐自編戀愛史﹐用時下術語﹐電影情節泰半皆屬「腦補」。

即《沒有貓》編導片初已提示觀眾﹐情侶走到阿根廷看爆布也好﹐絕症青年跟父母冰釋前嫌也罷﹐甚至停頓時間回覆正常﹐一切皆幻﹐或觀眾至少應該存疑﹐眼前一切﹐未必是reality。

於是明白﹐佐藤健跟濱田岳愛玩電影對白接龍﹐即將電影(fake)應用到現實(reality)的意思。但到最緊張之時﹐濱田岳翻江倒海﹐將整間影視出租店的DVD翻轉再翻轉﹐都找不到貼切的對白與金句。

簡單講﹐即電影不過擬真﹐無助解決真實的人生困惑。

銀幕所見全屬虛幻﹐我想起寺山修司的名句﹐黑白攝影聚焦的青年﹐雙眼牢牢直視觀眾:「電影裡什麼都沒有﹐不如離開戲院﹐到街外透透氣吧﹐阿腥。(大意)」

再想起近讀Anthony Burgess寫Hemingway傳記最後一頁﹐就此完結:
「海明威在他最好的時刻是股豐富勃發的力量......甚至在他最差的時刻﹐他也提醒了我們:在投入文學之前﹐要先投入人生」。

[以上提及電影十套]

1.Limelight (卓別靈)

2.她們的時代(岡田惠和)

3.春光乍洩 (王家衛)

4.阿飛正傳 (王家衛)

5.Fight Club (David Fincher)

6.Hana and Alice (岩井俊二)

7.Underground (Emir Kusturica)

8.盜日者(長谷川和彥)

9.青春之殺人者(長谷川和彥)

10.拋掉書本跑上街 (寺山修司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