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 December 2017

遙遠的夢 far away ------ 談《帶我去月球》

End roller出現魏德聖的名字,註定與《那些年》、《少女時代》等糖衣電影不同(視覺美術已分別很大),而觸及追尋夢想、價值傳承等香港人畏如蛇蠍,非常東瀛風的題目。甚至非常「親日」,第一場戲主人公已身在東瀛﹐尋夢而潰敗。

《那些年》、《少女時代》都有戀舊情結﹐「過去」與「現在」﹐兩個時空逕渭分明。長大成人﹐日子過得無望黯淡﹐不三不四﹐唯有回到少年時代﹐才尋回質直純良﹐才能抒發集體的懷鄉。

《帶我去月球》截然不同﹐鏡頭走現實風﹐色調陰暗﹐「過去」與「現在」無別﹐一樣黯淡﹐胡鬧嘻笑點到即止﹐去浪漫化﹐連中學校服設計都走黑白二色冷酷路線。由東京鐵道與街頭入局﹐主人公淪落風月場所﹐爾後重回少年生活﹐即愁亦苦﹐浪漫美好不多。片初已預知主角失敗的結局﹐少年時代永不放棄追尋夢想﹐無法鼓舞人心﹐反而接近悲涼。

談到夢想,香港人太犬儒,日本人太熱血,此片勝在清醒,而直踩夢想破滅,自己只是庸才,不過係條廢柴的不毛地帶。電影好在沒唱高調,淡化成敗,而變自然而然,有無人歌頌﹐有無人喝采﹐漸漸變得毫不相干。甚至無需選擇,不過做喜歡的事,一如活在陰溝裡,念天上星星,不會問值得不值得。

此片亦非單純用懷舊以掀動感傷,1997年去世張雨生的歌,20年後由追夢者重新演繹,莫失莫忘,價值傳承的含義亦呼之欲出。

Only the good die young﹐西方流行樂有反體制精神﹐早逝英才永生﹐亦有don't trust anybody over 30的戲言﹐堅拒同流合污﹐搖滾樂手選擇一把火燃燒笞盡﹐不要fade away。

張國榮2003年自殺,有自我造神的古典意義﹐除水仙情結的自戀﹐亦遇上沙士臨城﹐香港崩壞的千載難逢時間﹐而走上跟時代同步的永恆意義。香港人一邊懷想張國榮﹐一邊向死亡幽谷進發。

Beyond失利遠走日本﹐黃家駒1993年意外亡故,名曲「海闊天空」瞬間反彈昇上神檯﹐由抒發現狀的不自由﹐漸變香港人逃避現實﹐擁抱失敗,而抑鬱自憐的倒影。杜琪峰於紀錄片《無涯》高唱「今天我」,亦妙不可言﹐一語成籤預言他底北上自毁之路。

《帶我去月球》向早逝張雨生致敬,跟香港式自憐完全不同﹐除了愁緒,更多是寄寓年輕人勇敢面向未來的期盼﹐而接近日本式談新舊交融﹐再創新境界。同樣面對中国威脅﹐台灣不管現狀幾惡劣﹐有些人仍會推舟於陸﹐不想沉淪﹐不想跟大隊﹐做普通人。台灣人終歸與香港不同,他們仍敢講夢想,並接受夢想殞落那悲傷的時刻。

18 November 2017

打得叻唔通唔打? ---- 談《乒乓情人夢》

《乒乓情人夢》、《空手道》、西片Battle of the Sexes三片連環推出﹐可謂神奇﹐亦有可堪對照的趣味。

《乒乓情人夢》有趣在比賽設計﹐並非個人主義的男女子單打﹐而是男女混合雙打,男女輪流接球與發球﹐男打一板女打一板﹐嚴守規距﹐平等到極,觀者清醒就很難沒有「平權」的聯想。

Battle of the Sexes寫70年代男女網球手互相攻訐﹐露骨而沒趣﹐是典型平權抗爭片﹐片名已擺出戰鬥格﹐陰招盡出﹐你死我亡的鬥爭味道滿瀉。

《乒乓》不然﹐既有男女恩仇的對峙(女主角以天才球技向前男友復仇)﹐亦有陌生男女合作萌生愛火。末了女主角右手握拍強攻﹐男主角左手握拍反擊﹐互捕長短﹐絲絲入扣﹐簡直是天作之合﹐男與女的握手言和。

新垣女神の上昇與浮沉

新垣BB的演員路,在太叻與扮傻之間踟躕。一堆高中男女生戀愛電影後﹐《花水木》新垣結衣年紀輕輕﹐已演放洋NY的獨立女性,可望不可即,已上神檯﹐要人當觀音咁拜。

轉捩點則是古沢良太編劇Legal High﹐新垣做堺雅人下把,活在麻甩佬口水亂噴陰影下﹐演初出茅廬﹐憨直而堅持道德底線的年青律師﹐退一步就海闊天空。

《逃恥》新垣再做耍手段﹐逃避現實的女廢青,由兼職家傭做到受薪老婆﹐無需重回殘酷社會﹐而永續專業主婦之路。女權獲申張,(有錢)毒男溝到女,就人人受落。而新垣由冷若冰霜﹐專業獨立女性位置讓一步﹐才能接通「寬鬆世代」的價值觀﹐而重回「國民女神」的正軌。

《乒乓情人夢》簡直是古沢良太替伊度身訂造,開局跟走精面的《逃恥》相似(廢青回鄉痴飲痴食),過程卻很old school﹐需要自己發奮,最後一樣男女團圓結合,而曾經流過血與汗﹐果實味道就甘甜芳香得多。

《乒乓》的故事設定像新垣結衣戲劇發展的縮影﹐曾被寄以厚望﹐拔苗助長做女強人﹐飛龍在天﹐難辨方向﹐高不成低不就﹐唯有退一步才能接通地氣﹐潛龍勿用﹐認清自己的賽場。

決賽新垣BB開波,瑛太扣一板得分,女人讓男人先馳得點﹐編劇潛台詞很清楚:「你都要畀啲面班麻甩佬o架」。故結局的練習賽﹐編導以新垣BB的畫外音敘事, 向對手開一板作結,平淡之餘,亦別有餘味矣。

打得水皮一樣要打

《乒乓》跟《空手道》橋段驚人相似﹐天才少女受父權壓逼而逃跑﹐頹廢十數年﹐奮發圖強﹐而繼承父輩志業。

《空手道》Stephy為贏一層樓而苦練﹐調侃味道太重﹐即概念化﹐故觀眾難以入局。《乒乓》勝一籌在主角發奮動機實在﹐十分可信﹐更有現實況味:
新垣結衣無錢無男人無工做無技能﹐的士佬阿爸亦債台高築﹐身無長物﹐坐食山空﹐唯一生路﹐就是自己識打乒乓波﹗

打波非為夢想、熱血、接受天命﹐而有現實需要: 球館要吸客﹐要開飯。《空手道》替Stephy解畫﹐要用骨妹陳靜對白:「個個話我打得叻﹐咁唔通唔打?」﹐ 《乒乓情人夢》高章在無需解釋﹐收數佬的紅漆已潑到眼前﹐唔想打都要打﹐無暇計較叻唔叻矣。新垣結衣是天才還是庸才﹐對乒乓波是愛還是恨﹐統統無關宏旨﹐只是現實催逼﹐打得水皮就可以唔打?

天才可疑﹐沒有夢想﹐於是電影脫離浪漫化﹐甚至隱藏反運動電影意味﹐而回歸破落﹐平庸的自己﹐無理想的現實。嘻嘻哈哈中﹐《乒乓情人夢》深深埋藏﹐依然是古沢良太的犬儒世界觀。

12 September 2017

絕地轉生 ------ 講兩句《西謊極落》

《西謊極落》兩位編導一位紅褲子出身﹐一位IVE畢業﹐階級決定作品﹐味道就是不同﹐頗為低俗﹐徹底商業﹐於主流框框中言志﹐想寫更深刻的香港心情。

相比下﹐尊貴高等院校出身的﹐《十年》替黃絲發言﹐抒發離地中產對社會動亂的焦慮﹐《一念無名》是社福界福音﹐宣傳左膠大愛﹐《點五步》寫屋村仔成長經驗﹐最後不去旺角﹐卻踏上雨傘運動金鐘大台。

再對照今年兩部「暗度陳倉」電影《明月幾時有》和《悟空傳》﹐分別更明顯﹐簡直是代際戰爭。許鞍華是新浪潮殘將﹐替中共拍宣傳片﹐爭奪香港抗日話語權﹐奉迎黃絲左膠﹐心計極重;郭子健是英治時代既得利益者﹐北上拍西遊記前傳﹐寄寓港人熱血反抗中共﹐非現實而接近失智。

《西謊》完全不同﹐非常貼地﹐可跟《今晚打喪屍》成姊妹作﹐都寫廢人﹐亦各有日本動漫sub-text﹐前者反應不錯後者罵者如潮。《打喪屍》結局主角被Big Boss一巴一巴掌摑﹐由唔痛到痛﹐由逞英雄到承認無能﹐方重見生天﹐事實就是給香港青年寄託:首先要承認自己失敗。《西謊》一組廢人求生﹐搏谷底反彈﹐迂迴曲折後並無蕩氣迴腸﹐比《打喪屍》的開放式結局﹐事實更悲觀。心清觀之﹐《西謊極落》荒唐低俗﹐無力回天﹐用低俗文化包裝喜劇﹐卻比誰都更坦白﹐直視今日香港史無自例的低潮。

《西謊極落》好看在香港電影素材大雜薈﹐黑道、古惑仔、監獄、港女與外母、唐樓北姑、大智若愚精神病人﹐炒埋一碟﹐而眾人於死生之界穿梭﹐更跟97前後劉鎮偉心曲暗通﹐英文片名都向《西遊記》致敬:Capsule Odyssey。

神來之筆是三代古惑仔匯合,陳浩南(浪漫化義氣大佬),《三五成群》28座大王(寫實派賤格大佬)和Baby John(今日上位無望廢青)。

伊健從未出現,28座大王淪落﹐走私水貨維生,出賣兄弟,被政客老點的契弟。他跟Babyohn重新搭通,兩代古惑仔平起平坐一組平衡鏡頭﹐唯有重回殺戳戰場﹐各自持刀劈友。可惜時不我與,大王勇武依然,卻再無用武之地﹐個場(香港)已經不再屬於港人。

壓軸大戰更有久違的香港味道,五位戲中人捲入大陸賊匪、印巴暴民、港共警察、無良地產商暗戰的殺戳戰場,成無處可逃的夾心人。始於文革高潮﹐金庸寫武俠小說《鹿鼎記》,香港電影經新浪潮﹐《邊緣人》、97陰影下《龍虎風雲》周潤發末路狂奔,吳宇森的浪漫慘情,到政權移交後﹐人鬼不分的《無間道》﹐杜琪峰韋家輝的宿命絕望警匪片,到今日杜氏北上自毀的以身作證﹐香港由97前英中角力,到陷共後成美英俄諸國暗戰,慘被中國殖民,香港人從來不想自主﹐只係夾心人,犧牲品。香港人曾以左右逢源﹐周圍攞著數﹐再世韋小寶自許﹐光輝不再﹐《西謊》諸人捲入多方混戰,奪寶逃生﹐全身而退﹐是香港人最desperate,僅存的浪漫。

Memorable qoute是林敏聰mark哥一樣中槍,大叫「香港人打不死﹗」,假如真壯烈犧牲,求仁得仁,尚能有一絲尊重,可惜不然 ,大步攬過﹐什麼都沒有發生。犠牲無人信﹐悲壯是笑話,殺身成仁,不過表演,事實何其香港。真香港人﹐吃港片奶水長大的人﹐歡此除了共鳴﹐說不定還會笑出眼淚。

15 August 2017

我們的失敗 --- 談《悟空傳》

聽說《悟空傳》有大量事涉香港的政治隱喻。看完電影﹐完全唔明同香港有咩關係。

一如某左膠所言,銀幕上見到任何反叛人物就對號入座﹐皆影射香港﹐拿中國人的錢沾沾自喜﹐自以為過了共產黨一棟,也未免廉價得可憐。你當共產黨白痴?又食又拎﹐原來唔駛還?

自high一輪﹐卻甚少反問﹐這種熱血的「隱喻」﹐跟香港的現實對應嗎?從這五年香港人的行為觀察﹐見到悟空奮戰到底﹐不甘為奴的意志嗎?「我來過﹐我戰鬥過﹐我不在乎結局」﹐聽了這等對白﹐觀眾有起碼的誠實﹐恐怕笑不攏嘴吧。

亦可見,媚共、賣港是可怕標籤,一方面北上刮水拍爛片,一方面又要亮起貞節牌坊,結果就是不倫不類。編導終究沒許鞍華聰明﹐對左膠、黃絲心理揣磨透徹﹐不懂叫悟空到懸崖邊遠眺擔遮﹐以此明志。

《悟空傳》情節幾句講完,一貫sentimental, 肉麻當有趣。悟空出山 ,亂七八糟愛情,打敗天庭嘍囉,花果山自立稱王。胡鬧一場,未見玉帝﹐連唐僧都未出現,電影就完了。

而觀眾自然知道,悟空之後被降服,五百年後﹐走西天之路﹐最終徹底被建制收編﹐封鬥戰聖佛。而《悟空傳》平白無端杜撰「天機處」﹐莫講捧打玉帝﹐連天庭狗亦鑽不進去。共產黨何以不鳥你?編導/悟空大言炎炎破天毀地,等於射於五指山一泡尿,全無威脅,最終味又同佛祖/共產黨奶鞋底。

想當年(1994年),悟空西行開小差,月光寶盒仙履奇緣,跟朱茵結成孽緣﹐結局食蕉回望,故夢已遠,克制心猿意馬﹐走入「道統」的洪流而消失。那一刻,可視為無厘頭文化的終結﹐香港毀滅的命運亦已決定了。

《悟空傳》跟《打擂台》、《全力扣殺》﹐可戲稱失敗三部曲(The Loser Trilogy)。編導郭子健的中心命題﹐就是失敗。

《打擂台》有名言「唔打唔會輸﹐要打一定要贏」﹐尚武外衣﹐底色就是失敗﹐70歲泰廸羅賓打到死﹐阿伯梁小龍被精壯李海濤打到仆街﹐而接受了自己的fade away﹐盡了力就好啦。《全力扣殺》更赤裸﹐更諂媚﹐「向努力不懈的失敗者致敬」﹐輸也未嘗不可﹐鄭伊健一班中年廢柴羽毛球手﹐跟中國國家隊世界冠軍對賽﹐結局除了慘敗﹐還有別的嗎?

《悟空傳》更計算﹐手起刀落﹐將悟空不敵佛祖而被收編的宿命直接去掉﹐殲滅中層機構「天機處」﹐成其「階段性勝利」。玉帝未見﹐「大鬧天宮」看不到﹐電影在悟空自言自語、自我陶醉中作結。用漫畫Slam Dunk作喻﹐即櫻木花道未跟山王對決﹐剛打完熱身賽﹐漫畫就結束了。

而觀眾心知﹐編導亦肚明﹐桀驁不馴的悟空﹐很快就被天庭降服﹐所謂「要這眾生都明白我意,要那諸佛都煙消雲散」﹐不過唱假戲而已。這位寧死不屈的抗爭者﹐很快就會變節﹐一切都是自high騙局。所謂反抗﹐不做奴才﹐聰明觀眾不信﹐犬儒編導自己都不信。

郭氏喜歡失敗﹐但他真人失敗嗎?跟周星馳北上搵食﹐《悟空傳》中國票房7億﹐眾多友好排山倒海宣傳﹐似乎不算吧。心有千千結﹐我好寂寞我好凍﹐像《哪一天我們會飛》的林海峰﹐只是形象塑造﹐是卸責逃避﹐繼續北上叫雞的藉口。

郭氏頗得3、40歲香港人歡心﹐這群人享受了英治黃金時代﹐今日香港衰敗﹐從來不想負責﹐就喜歡跟郭氏之流喧嘩﹐開口閉口追求自由不認命﹐其實最勢利奉迎妥協﹐一樣肚滿腸肥﹐危急關頭就表演失敗。十多廿歲的香港青年﹐何來「熱血」?何能奮戰到底?只剩麻木、無感與絕望而已。

01 August 2017

I Did it My Way ------ 講兩句《報告老師﹗怪怪怪怪物》

《報告老師》神來之筆在柯震東和宋芸嬅出場﹐即驚鴻一瞥﹐就不止由《發條橙》到園子溫﹐淪為東抄西襲青年暴力電影﹐簡直有替純愛校園台灣片劃上句號的氣勢。

此片用的不是近來流行的「平行時空」﹐而是《我的少女時代》、《那些年》、《報告老師》三片人物併合歸一﹐而成對照﹐將虛假的戀舊﹐拉進血肉模糊﹐人人自危的可怕現實。

《那些年》、《少女時代》都用懷舊包裝﹐用情愛浪漫馴化壞男孩﹐將不良少年納入社會常規:K書、讀大學、放洋、領綠卡﹐事業有成﹐替初戀情人圓夢。《少女時代》女主角禮堂挺身而出﹐鼓動同學﹐用群眾壓力催逼暴政回心轉意﹐抗爭亦近左膠自high﹐距革命的層次很遠。

《報告老師》的反叛少年截然不同﹐堅持行惡﹐遇壓逼﹐先寸嘴相譏﹐後拔劍殺伐﹐至死亦不悔過﹐雖過火卻更切合慘淡時局。點晴之筆在卡拉OK一場﹐不良少女厲言譴責男主角是偽君子、鄉愿﹐搶奪高地feel good﹐遇壞人屁都放不出一個。

與其做污厘碼叉的「好人」﹐倒不如做徹底的「壞人」。少女唱燃燒吧火鳥﹐得最淺白的善與惡的選擇。死前最後一刻﹐不良少女嘴裡的吹波膠﹐依然吹得渾圓響亮。

編導用My Way作壞少年告別人世的輓歌﹐誰曰不宜。

《報告老師》另一意想不到﹐是有滿瀉的政治含意﹐有反體制的傾向。

除人人皆見的「國父顯靈」﹐戲名已調侃《報告班長》等軍教電影(類似TVB《新紮師兄》那種)﹐再戲弄來自外省﹐帶金條來台的國民黨癡呆軍人 ; 學校體制腐敗﹐老師不仁不義﹐無恥官僚﹐死不足惜﹐壞孩子甚至宗教神靈亦要冒瀆﹐阿彌陀佛亦要喪玩一場。

編導另闢蹊徑﹐跟虛假小清新台片切割﹐卻敗在始終要用「欺凌」話題包裝﹐方便觀眾搶奪高地﹐而放棄展示更嚴肅的題旨: 寧要極致的邪惡與坦白﹐不要自欺欺人的和平理性與善良。

於是電影就不能站到反叛少年那方﹐不會替「壞人」發聲﹐更將壞孩子的行惡簡化為「最緊要好玩」。就算青年行惡只係本能﹐只為「好玩嘛」﹐但配上殘酷的現實底色﹐一樣的虛無﹐其社會意義卻不會一樣。

惡學生用just for fun解釋一切﹐裡面的心情﹐與其說是張狂﹐倒不如是疲憊﹐鳥你都費事。爛撻撻﹐血淋淋﹐無視道德﹐選擇邪惡。裡面的虛空﹐原來能隨一條血水流到觀眾鞋邊﹐浸濕你的鞋底。

直視深淵﹐深淵也在凝視你﹐惜乎編導最終選擇逃避。

28 June 2017

The Last Picture Show - 談71重映香港製造的意義

今人看《香港製造》﹐是青春電影、憤怒電影、寫實電影﹐很少人會再視為古惑仔電影的反動。

「古惑仔片」興起於97前夕﹐大受青年歡迎﹐屬英雄片、hard-core黑社會片的更新。加入漫畫化的嬉玩﹐減少悲情(萬民擁戴的是以身殉道的Mark哥﹐不是師奶一樣苟活的豪哥)﹐有女有錢﹐一樣浪漫。

立刻有「教壞細路」的呼聲﹐遂有反其道﹐有道德意味的反古惑仔電影﹐查傳誼的《旺角查fit人》、《去吧﹗查fit人兵團》。以至後設化﹐葉偉信《旺角風雲》﹐玩弄黑社會電影公式﹐變成敘事遊戲﹐一切皆幻﹐成跟現實不相干的myth。二者皆不成主流。

《香港製造》於97年10月上映﹐扮攝粗糙﹐而能量爆燈。實感MTV搖鏡﹐過期褪色菲林﹐本色演技街頭青年﹐將黑道電影由遠在天邊的神壇﹐拉回地面菜刀狂斬而成殘酷青春故事。

此片特別在﹐一方面反古惑仔電影﹐踢爆黑社會無情無義﹐但戲中主角跟Mark哥、豪哥其實無別﹐依然純真﹐重友情重愛情﹐反社會﹐而恆抱擠弱扶傾精神(見自殺少女尸體而生相知之感)。

褪去《香港製造》反浪漫英雄主義外衣﹐內蘊一樣﹐跟浪漫武俠片、英雄片接通﹐並無二致﹐一樣推崇舍身取義。香港青年一樣熱血﹐道不行﹐俠義情懷不再﹐只因時代已變﹐大人墮落。

97後香港安然接受中国殖民﹐做順民。現實黑社會沒落﹐浪漫英雄電影亦乏人問津﹐漸漸變成杜琪峰《鎗火》一類縮骨電影﹐人在江湖﹐兩不得罪﹐任務完成﹐然後飄然遠去。

杜氏其後再拍兩集《黑社會》﹐戲中名句「愛兄弟還是愛黃金?」﹐不再歌頌「情與義﹐值千金」﹐則更接近邪惡現實(進一步將俠義精神去勢)﹐對應一国兩制騙局﹐天意也好﹐人為也罷﹐香港人並無自立意志。而以黑社會頭目臣服於共黨腳下﹐心不甘情不願﹐被招安作結。

零星調侃黑道電影如《江湖告急》﹐不成氣候。

而仍有拔劍而起的憤怒者﹐於黃精甫《憤仇者之死》後宣佈絕種。再之後﹐電影老人北上獻媚﹐一個不剩﹐無事可提。

香港繼續赤化﹐危中有機﹐城邦思潮擁起﹐然革命尚未開始已全面潰敗﹐本土派自行瓦解。香港人於腐爛的和平中陶醉﹐搶高地﹐扮反抗﹐醜化激進主義﹐間接造就《十年》、《樹大招風》、《一念無明》大獲全勝﹐香港電影進入維穩年代、學術年代、左膠年代。

唯有置於此context﹐才見到今日重映《香港製造》的意義。無可否認有真憤怒(至少識查槍殺人)﹐然更重要是被遺棄的棄兒自溺心態﹐沒完沒了的墳場意象﹐自殺意象﹐將「死/紅/血」與「生/白/精液」連結。灰飛煙滅﹐今人從中得到樂趣﹐一如讓一切隨風。

70年代日本革命失敗催生粉紅電影﹐到泡沫時代一切終結。今日香港革命未來己經告吹﹐而開始懷舊﹐用過去的憤怒遮顏﹐戴破帽穿過鬧市﹐將最後一盞市光吹熄。

21 June 2017

靜靜地起革命 ----- 談《原諒他77次》

用影迷角度看《原諒他77次》,亦別有心得。

首先是梳化上的Gone Girl Dvd, 電影大部分時間用阿Sa的筆記本內容敍事,即觀眾看的是visualize了港女(阿Sa)的觀點,亦等於邱禮濤的大腦被李敏(編劇)佔據。真正港女立場,有情有理﹐不卑不亢,可能是真正的港女電影。

其次是戲中人去小津安二郎的茅ヶ崎館朝聖。小津電影形式內容都講秩序 ,以非現實的嚴謹藝術形式﹐創造家庭制度瓦解前最後的餘暉。套入近年港女電影(包括春嬌救志明),最愛談所謂港男”長唔大",所指不是別的,是擾亂了港女的"秩序": 結婚、生仔、返娘家做冬。港男有異動,即擾亂了一家人齊齊整整的香港核心價值。

最後是周柏豪偷食時看的After sunrise。Before Sunrise 是浪漫,After Sunrise日光日白,則是柴米油鹽醬醋茶。一如第三集Julie Delpy跌到落肚臍對胸,無可挽回。所謂愛情,只剩回憶的悵惘而已。

「港女」一詞﹐90年代亦舒雜文已用﹐略有苦澀﹐絕無貶意﹐反有一覽眾山小的傲然。

此語逐漸負面﹐有說是壹傳媒種的禍﹐撩撥港人互相仇視﹐自我貶損。愚見亦以為香港流行文化從來低庄﹐迎合低下階層惡劣趣味。「港女」恃強﹐港男勢弱﹐對伊百般嘲弄﹐亦係正常。

如你指《原諒他77次》戲中人於小津安二郎旅館迷途﹐寄託阿Sa對家庭人倫的理想﹐淺人不是罵你痴線﹐就是「扮文青」﹐「諗多咗」。原因不外其他:這是港產片。除了懶惰奉迎﹐香港影痴從來十級勢利。

可以說﹐港片中的「港女」﹐胸無點墨﹐難上大檯﹐無知少女(薛凱琪)、冤念中女(Stephy)、發癲熟女(楊千嬅)﹐一觸即發。其工作﹐不是裝點櫥窗的秘書﹐百貨公司化粧小姐﹐就是婚紗公司中層勞工﹐日捱夜捱﹐對父母凌虐﹐情人老公欺瞞﹐最終亦係默默忍受。《小男人周記3》的周秀娜更變成人型公仔﹐供60歲戲裡早洩的鄭丹瑞狎玩。

敢像《碟仙碟仙》莊思敏拔劍而起者﹐實屬罕有﹐觀眾不分雌雄絕不接受。
對照下﹐見到《原諒他》港女的特別:楊千嬅一班熟女鬥唱陳百強、Radais的流行曲﹐阿Sa心之所繫則middle-brow到極﹐小津安二郎的電影。

戲中阿Sa高尚專業﹐中環返工﹐看破世情(專做離婚案件)﹐最獨特是其「童顏」﹐1982年出生望之還像雙十年華。這一選角﹐其實默默顛覆了一般港女電影用「年齡大限」來rip-off女主角的慣性:楊千嬅所以咁anxious要志明同佢生仔﹐因為伊已40歲。

《春嬌救志明》攻擊港女﹐「女人就係要搞場大龍鳳先心滿意足」(大意)﹐其前提﹐就是楊千嬅已老到desperate的處境。

《原諒他》筆記薄阿Sa撕掉第77篇﹐則有替卓越港女樹碑立傳的氣勢: 揮慧劍怒斬大龍鳳﹐結婚人倫什麼﹐再控制唔到我。藝文「港女」已進化到咁﹐低迷觀眾想跟上嗎?從票房口碑看﹐並不樂觀。

17 May 2017

Girls and Boys ------ 講兩句志明春嬌系列

「志明春嬌」奠基作自然是第一集﹐男女後巷煲煙﹐不尚浪漫﹐卻踎出無能為力的香港式空虛;第二集《春嬌與志明》跟大隊北上中国搵食﹐離與去間徘徊﹐亦勉強收貨;第三集《春嬌救志明》回歸香港﹐場景本土﹐演員大多是香港人﹐但味道殊異﹐人在心不在﹐難掩覆水難收的唏噓。

不過七年﹐香港人心已起天翻地覆變化。故《春嬌救志明》的無生活、去日常(片中人個個好似唔駛返工)﹐其實正是避重就輕﹐結果論亦不失聰明。事實編導已捕捉不來香港的魂魄﹐亦找不到香港肉體的G點 。

第三集票房洶湧﹐像分手前的最後晚餐﹐於筆者言﹐亦有向編導「還債」的感覺。曾幾何時彭浩長唔聲唔聲﹐堅守低俗本土電影路線﹐我(們)喜歡﹐可惜此情不再。片終出credit﹐只覺可惜﹐可謂前功盡棄。

做決定


7-11煲煙

BT了第一集《志明與春嬌》﹐重看一遍﹐依然流麗﹐感覺更美妙﹐難以相信是彭氏作品。煙臭彌漫﹐意在言外﹐其實記下了那一刻香港的時代精神。

電腦盜看﹐隱藏殘體字幕後,發現好多時聽唔明男女主角講咩。兩條友滾水淥腳﹐成日鬼食泥,唔知噏乜春﹐當然是刻意為之,時下人傾偈就是如此,言不及義,語焉不詳﹐配合手搖鏡 ,就產生了出奇的現實感。片中不斷穿插偽訪問,主角配角直面鏡頭﹐有迴避有坦率﹐有回憶有掏心掏肺﹐tune到恰到好處﹐就覺得好refreshing﹐好真。第一集好真,第三集好假,講完。

斯時未有智能電話,冇手寫,兩條友text 來text去,又唔識打字(中國人,台灣人都可用拼音﹐香港人就咩都吔吔烏),就用片言隻語、英文、符號、密碼來疑似溝通。完全呼應愛情電影的常見patten﹐男女不停語言試探、以機智互相猜度的攻防,而互相又失語(唔想決定任何事),任何事都唔想表態,就旁敲側擊,用唱K之類憑歌寄意。甄妮的歌響起,更有無盡的悵惘與憂傷。

有場戲不可不提﹐谷德昭飲思樂冰﹐將香煙塞進膠杯飲筒裡﹐大模大樣於7-11煲煙﹐「慳番幾步路丫嘛」﹐我為之拍掌﹐可視為描寫香港人賤格本性的頂峰。今日香港人的下賤﹐恰恰如此﹐不想做好人﹐做壞人鬥不過鄰近地區﹐只想做小人﹐於小奸小壞中得到腐爛的樂趣。

政治角度言,港共禁煙惡法,香港人唔會反抗,只會苦中尋樂﹐打邊爐(垃圾筒旁幾條友圍爐煲煙)順便溝女,無型無品﹐只餘無盡虛空。暴政狂加煙稅﹐煙民凌晨12點前港九新界7-11掃貨,悽悽遑遑。故片末公路汽車死火,兩條友戒煙,實是天意,未嘗沒有積極意義,脫難踎街歲月,堂堂正正﹐至少做了一個決定。

吹到死


破事兒之做節

七年後《春嬌救志明》﹐彭浩長變成規行矩步的中老年心態。

假如彭氏從來等同陰濕、猥褻、自戀自淫,此片己變假鳳虛凰,連開場水塘吹蕭都係錯摸,余文樂已變潔身自愛的柳下惠﹐有女唔識上﹐叫雞我走先。這就是筆者所謂中老年的意思: 彭氏(典型縮骨港男?)已再無滾港女下跪吹蕭的意志。

筆者第一次看《買兇拍人》VCD﹐三線日本AV女優替電影導演張達明口舌吞吐﹐就確信是彭氏拍電影的原欲。《公主復仇記》樓梯底成事﹐《香港仔》梁詠琪吹到用盡漱口水﹐《低俗喜劇》監製杜汶澤誘騙四線新移民DaDa玩吹波爆炸糖﹐而最惡名昭著﹐是《破事兒》之《做節》﹐純情港女朝朝暮暮替陳奕迅吹蕭﹐最終吹到死。

「吹蕭」母題﹐是彭氏作品的「重中之重」(匪語)。《春嬌救志明》開場﹐將吹蕭變成無事發生的錯摸﹐配合所謂「長不大的男人」題旨﹐則已將彭氏由男童的「狂想」(港女會替港男吹蕭)﹐變成向社會常規認命的「日常」(余文樂由蠢蠢欲動的賤人﹐變成一臉疲憊的中年人)。

楊千嬅原來生龍活虎﹐有愛有恨﹐今集變成港女的cliche﹐平庸無志,口味低俗(扮識Dali都冇興趣),喜歡唱K,高不成低不就,對工作沒有熱誠夢想,全無特立獨行意志。如當此是港女片,則近葉念琛,而非亦舒、黎堅惠、張曼玉那種出入巴黎的正牌貨。葉氏犬儒有擊碎愛情幻覺的效果﹐彭氏則利用余文樂的「長大成人」﹐對港女的奉迎﹐走上平庸之路。

最令我感嘆,40歲的香港男女﹐際些衰世,除了生仔扑野爭風吃醋耍花槍,其實應關心什麼,思考什麼,最低限度,是否應對自己的價值,工作抱有希冀與夢想? 此片老態龍鍾,不堪入目,許是人物只有諂媚﹐追求平庸﹐而沒有承擔、沒有冒險﹐沒有真正的成長吧。

08 April 2017

Don't look Back in Anger ------ 講兩句《一念無明》

《一念無明》不好看﹐很簡單﹐電影觀點含糊﹐對精神病人余文樂的描寫膚淺﹐演技差﹐不真實。

攝影機應該保持距離﹐仔細紀錄余文樂父子的毀滅與失敗﹐還是深入敵陣﹐探討病人余文樂內心﹐探究其罪惡﹐然後走上自我救贖之路?編導支吾以對﹐甚至連重點浴室疑似弒母﹐都曖曖昧昧﹐不清不楚。

連主人公有無弒母都不坦白﹐用畫外空間、意象交待﹐於編導言﹐其實即不誠實。

拍攝技法亦矛盾﹐有時平靜疏冷﹐有時近距離搖鏡﹐偽裝寫實﹐而並無實感。午夜夢迴﹐紅磡劏房﹐一牆之隔﹐竟有新移民純真男童替余文樂講小王子童話故事。略有低下層生活經驗﹐活在狗男女淫聲浪語滋擾下﹐都明白是天方夜譚。

沒有救贖

論者指《一念無明》特別在余文樂並非單純受害者﹐反而十分可惡﹐未嘗沒有道理。

余君罪惡罄竹難書﹐折磨母親、大鬧婚宴、禍連女友﹐仇恨心重﹐自以為是到極。果如是﹐編導可曾認真探究主角的罪﹐最低限度要坦白﹐要向受害者下跪謝罪?其實沒有。

余文樂出院﹐面皮厚到要跟老朋友、未婚妻重修舊好﹐其自我中心﹐脫離現實﹐亦跟《大時代》丁蟹差不多。

《一念無明》由父親曾志偉角度入局﹐將鐵槌收埋枕頭底﹐似用冷看精神病人余文樂的approach。然不旋踵﹐電影就不斷用flashback介入余文樂內心活動﹐而真相永遠含糊﹐責任不明不白﹐就形成怪異的敘事﹐劇情逡巡不前﹐堆砌不忍卒視的衝凸場面﹐互相折磨﹐插碎玻璃﹐令主角陷入可憐可哀的處境﹐而一樣值得同情。

戲中人永遠各有難處﹐將罪惡一層一層「外判」的結果﹐最終有罪的不是方皓文、金燕玲、余文樂和曾志偉﹐反而是旁觀躁鬱發作﹐精神病主角狂態畢露﹐決定不包容的網民與街坊。我想起粵語長片格言:「都係社會既錯」。

各有前因﹐互有難處﹐殺人亦滿懷悲憤﹐無可奈何﹐不批判、不標籤﹐連主角有錯沒罪都難有定論。擁抱大愛﹐妄想用廉價溫情化解人間怨恨﹐難過孫悟空上西天﹐此正是典型左膠自我陶醉心態。一句講完﹐他們只識羞恥﹐但沒有罪的意識﹐沒有我做了壞事﹐我要悔罪﹐才能重生的想法。

不認罪﹐不直面己惡﹐不入地獄﹐或可湖邊淺酌﹐閂埋門互打飛機﹐但永遠得不到救贖。

沒有憤怒

《一念無明》跟《十年》、《無涯》、《樹大招風》、黃修平之類﹐或可歸類進97政權移交後﹐香港「學院派」電影的代表。

40年前新浪潮諸將﹐海外歸來拍電影﹐共通特點是反傳統﹐技法上﹐精神上。徐克、譚家明不用說﹐方育平《父子情》都有弒父傾向﹐年少老成的許鞍華《瘋劫》都有無盡的不安與燥動。

40年後﹐《無涯》有杜琪峰高唱失敗主義「海闊天空」(對照特首假選舉杜sir跟曾俊華互相勾搭)﹐ 《樹大招風》依附銀河映象抬轎﹐老氣橫秋﹐《十年》用左膠社運﹐深耕細制模式﹐替離地中產發言﹐黃修平繼續兒童﹐《一念無明》替弱勢出頭﹐左膠大愛本質﹐花了半年控制輿論﹐最終亦獎座等身﹐叫好叫座。

這批電影共同特色﹐一言概之﹐筆者以為是沒有憤怒﹐沒有一絲想拔劍而起的姿勢。全無火氣﹐甚至以和平理性﹐客觀持平﹐跟年齡不對等的「成熟」而自豪。這當然跟製作人的「學術」背景﹐於香港左膠氣氛中成長﹐自然而然走上講求跟建制和合的道路﹐不求激進﹐沒有反抗﹐搶奪道德高地即可。

40年前新浪潮於漫天烽火動亂間長大成人(徐克、吳宇森均對戰爭有情義結) ﹐40年後的這批青年則於90年代香港窮奢極侈、肚滿腸肥的順民社會間長成﹐政權移交後面對中國殖民﹐不激進﹐不自立﹐不掟石﹐只想繼承中產位置﹐就自然跟上左膠以大愛之名行維穩之實的路線。不管有幾昏暗﹐彼等亦沒有憤怒﹐極其量是自戀的悲鳴。

十年前學院派麥曦茵以《烈日當空》出道﹐自創新天﹐不失經典﹐今日亦愈趨糖衣保守﹐《打開我天空》短片《青春》﹐曾志偉主演﹐根本是政治廣告片、政治宣傳片(香港中年人移居中國「前海」﹐重獲新生云云)。

連上曾志偉系統﹐筆者更想起曾被寄以厚望的黃精甫﹐難忘其「我要教育觀眾如何欣賞電影」(大意)的豪言壯語。此君非學院派﹐非紅褲子﹐拍了幾套ifva片就半途出家﹐任意妄為﹐浪費無數人力資金﹐但最終亦完成蘊藏鉅大能量﹐最後一部有憤怒的香港電影﹐《復仇者之死》。最有象徵意義的是﹐此片探討的中心是「仇恨」。

今日香港已不再容許青年心裡有恨。

對比今日學院派電影的虛假﹐無聊﹐和平理性﹐軟弱無力﹐備受呵護﹐哪一天我們會飛﹐筆者更懷念十多年前﹐依然容許青年胡作非為的香港。

14 March 2017

When it gets dark, we go home ------ 談兩集Trainspotting

老餅看T2﹐開場已心有所感﹐銀幕上一閃即過的偶像﹐告魯夫、Joe Strummer、Lou Reed、Bowie、以至後來主人公長篇議論的George Best﹐都是古人﹐全都死了。

一開始主角Renton已成離地中產﹐長居荷蘭﹐健身室用跑步機﹐不支倒地﹐對比上集街頭喪跑的名場面﹐歲月不饒人的意味亦呼之欲出。

跑步機關在斗室﹐跑個不停﹐其實逡巡不前﹐什麼風光都沒見過﹐呼的吸的不是雲與清風﹐常擁有的﹐只是冷空氣裡的退伍軍人病菌。

Only the good die young

T2沿襲上集﹐前半部用橙色﹐特別提到以1974年為界﹐那是George Best離開曼聯﹐告魯年揚名西德世界杯﹐敗興而回那一年。

分水嶺後﹐告魯夫建立了阿積士及巴塞隆拿王國﹐最終煙仔都戒埋;Best則走上玩世不恭的流放之路﹐生不如死﹐不離酒杯。

Renton20年前去了隊草天堂﹐最終失望而回﹐回歸家鄉﹐念最緬懷足球員﹐二揀一﹐毫不客觀﹐絕不從眾﹐還是童年跟父執輩去球場看的George Best。

告魯夫跟Best﹐一虛一實。

Cryuff如何巴閉﹐由電視機顯像管﹐世界杯直播看來﹐終歸是虛幻;Best怎樣焦積﹐由親朋口中聽來﹐由球場人潮看來﹐由手上沾了報紙體育新聞油墨的味道而來﹐就是有分別﹐因為有human connection。故Best是否史上最勁爆偉大﹐就無關宏旨﹐因為本土﹐耳聞目見﹐夾雜回憶﹐無需客觀理智﹐我就係鐘意。

T2揚Best抑Cryuff﹐其實正符合搖滾精神:Had it, lost it﹐這就是人生。一剎那光輝燃燒到底﹐永遠比為往聖繼絕學重要﹐最緊要溝到女和靚仔。

only the good die young﹐George Best無法成為普世legend﹐因為沒有跟國民一起馬上風﹐在最高潮中間死去。

We are ruled by effete arseholes

今日重看Trainspotting (1996)﹐最到肉是Renton談蘇英關係:
They're just wankers.
We, on the other hand, are colonized by wankers.
We can't even pick a decent culture to be colonized by. We are ruled by effete arseholes.

頹廢生活是表﹐無獨立意志是實﹐choose life云云﹐根本是騙局。

Trainspotting第一集整個被異類殖民﹐渴求自立而不可得的苦況﹐20年前香港觀眾沒看懂﹐因為喜歡事頭婆﹐生活優遊﹐甘於被殖民。20年後今日﹐50年不變騙局破產﹐日日學生跳樓﹐人們還是如常旅遊飲食﹐就係自我洗腦﹐逃避自由。

T2寫Renton用英國護照和一舊錢﹐往外跑了一圈﹐最終鳥倦知返﹐而電影拍畢後蘇格蘭要脫英公投﹐係妙到顛毫。而過了20年﹐中國殖民香港即將完成﹐香港則低處未算低﹐心甘情願﹐沉淪到底(還是早已叫了的士﹐準備好機票和護照走佬?)。

所謂trainspotting的於時間空間混沌﹐不知伊於胡底的迷失意象﹐上集無feel﹐今集一開始一幕幕零碎的MTV影像﹐Renton用跑步機運動﹐然後仆街﹐已表達很透徹。一覺醒來﹐已抵Edinburgh機場﹐回歸故鄉可能是無意識﹐亦是唯一選擇。

而際此左膠大愛亂世﹐無根失魂時代﹐退守家鄉﹐未嘗沒有意義。

人人魂飛魄散﹐無私包容﹐妄想做乜都唔上身﹐乜高地都佔盡﹐吃盡舊時代的好風光﹐今世做身光頸靚的國際遊民﹐你對腳可以遊返「本土」﹐死得其所﹐迷途知返﹐有個你留戀的家﹐都係好既。